刑至尽头,以秘求生
就在赵青写奏折的时候,诏狱水牢甲字狱里——
李德海整个人被猛地摁进腥臭的黑水中,肺叶在窒息中烧灼,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拽起。
他剧烈呛咳,黑水从口鼻喷溅而出,在油灯光下划出污浊的弧线。
两天两夜的折磨,他觉得自己像块正在腐烂的肉。
张统站在石阶上,身影被拉长成一道冰冷的剪影。
他等李德海的咳嗽转为嘶哑的喘息,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冻湖:“李公公。两天两夜了。想清楚没有?”
李德海喉咙里发出“嗬”一声,费力掀开肿胀的眼皮,油灯的光刺得他瞳孔收缩。
“张统领……”
李德海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咱家……冤枉……”
张统没回应,只侧身,朝阴影处的记录官抬了抬手。
记录官蹲下,将纸铺在石阶上,研墨,笔尖蘸饱。
“景和十五年,三月。”
张统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林相府大管家林福,通过庆元堂掌柜陈伯谦,给你送了一千两银子。银票,通宝钱庄,票号甲子七三。”
“你收下后,”
张统往前半步,靴尖几乎触到黑水:
“当天就把陛下批江北水患折子时说的那句话——‘若林相在此,必有好策’——原封不动,递出了宫。”
“张统领说笑,”
李德海身体没动,扯了扯嘴角,脸上泡烂的皮肉跟着颤。
“咱家一个阉人,哪记得十年前的事……”
“你记得。”
张统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蓝皮,边角卷了,张统翻开其中一页,举到油灯光下。
“这是陈伯谦死前藏在家中的私账。第三页,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记:‘支林府银一千两,转司礼监李。’
张统的手指按在纸页末尾的朱砂印上,“八宝印泥,宫里特供。这红,你该认得。”
李德海瞳孔骤然缩紧,随即又强行放松。
陈伯谦……居然留了私账?!还藏了?!
“你以为烧了账册,灭了陈伯谦的口,这事就烂了?”
张统合上册子,声音冷下来,“李公公,你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该知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钱砌的墙。”
李德海喉咙滚动,咽下翻涌的腥气,没出声。
张统蹲下身,油灯忽然举近,炽热的光扑在李德海浮肿苍白的脸上,逼得他眯起眼。
但那双眼睛深处——
还有一丝没散的精光,像将死的蛇盘蜷时鳞片反射的冷芒。
“李公公,陛下让我问你,”
张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廓,“一千两,买陛下一句话。值么?”
“那、那是林相……心系朝局,想为君分忧……”
“心系朝局?”
张统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没进眼底就散了。
“景和十六年五月,兵部侍郎王崇山托人送五百两,求你‘提点’他递的折子陛下会怎么看。
你收了钱,告诉他‘陛下近来心情尚可,折子可写详实些’——”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这话,也是为君分忧?”
李德海闭上嘴,黑水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好,不说十年前。”
张统把册子递给记录官,又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说近的。景和十七年八月,吏部考功司郎中刘文远想外放江南,他夫人进宫给皇后请安时——
托人给你捎了句话:‘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你没收钱,没收礼,只让人回了一句:‘江南道监察御史张明远,是陛下去年春闱亲自点的进士。’”
张统顿了顿,目光锁死李德海的脸,捕捉每一丝肌肉的颤动:
“就这一句。三个月后,刘文远顺利外放杭州知府。
上任当天,他府上抬进去三箱‘土仪’——箱底压着八百两银票,一对翡翠镯子。”
他语速渐快,步步紧逼:“东西没进你手,直接送去了你在西城的私宅。管家陈玉书收的,记在暗账第三册,第四页。”
李德海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陈玉书……那个他养了几年的相好,居然敢偷偷抄账?!
“觉得不可能?”
张统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李公公,你太贪了!贪到——连自己枕边养的狗,都留了一手。
陈玉书怕你哪天翻脸不认账,把暗账抄了一份。就藏在绸缎庄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三尺深。”
油灯的光晃了晃。
李德海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黑水随着他的呼吸荡开一圈圈涟漪。
张统每说一条,记录官的笔就在纸上“沙沙”地记一笔。
那声音轻,却像刮骨刀,刮得李德海脑仁疼。
有些李德海自己都快忘了,有些他刻意埋在记忆最深处,用岁月和鲜血覆盖,以为烂了。可现在——
全被一铲一铲挖出来,暴晒在刑狱的油灯下。
“张统领,”
他哑声开口,“说这么多……是想让咱家认罪?”
“认罪?”
张统摇头,站起身,油灯随着他的动作拉开距离。
“李公公,你错了。我不是要你认罪——那些证据,够你死十回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是要你选。”
“选?”
“选怎么死。”
张统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钉子在凿,“凌迟,三千六百刀。第一天割肉,第二天刮骨,第三天——
你还能听见自己心口最后那点血,滴下来的声音。”
李德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或者,”张统话锋一转,“你帮我们……把该说的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