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至尽头,以秘求生
哪些人通过你打听过陛下的心思,哪些人给你送过钱,哪些人让你‘行过方便’——”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说一条,减十刀。说一百条,给你个痛快。”
李德海喘着粗气,黑水随着他的呼吸荡开波纹:
“咱家只是一时糊涂,收了点孝敬。那些话都是随口说的……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张统把油灯移开。
黑暗重新吞没李德海的脸。
“李德海,”他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你是司礼监掌印,陛下身边最近的人。
你‘随口’说的一句话,宫外那些人——
当成金科玉律,当成保命符、登天梯。你‘随口’一句,就值一千两、五百两、八百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你这张嘴——
这十年,到底卖了多少陛下的心思,卖了多少钱?!”
牢里陷入死寂。
李德海盯着黑沉沉的水面。
水里映着油灯扭曲的光,像他这四十年破碎不堪的倒影。
他忽然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怪异的笑:
“张统领……咱家要是全说了,陛下……真能饶咱家一命?”
张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动摇,只有冰冷的评估——
像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用处。
李德海懂了——
不能。
“那……”他扯了扯嘴角,烂肉颤巍巍地动:
“咱家要是……把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呢?”
“烂在肚子里?”
张统冷笑,声音从上方沉沉压下:“李公公,你是聪明人。陛下能坐稳这个江山十五年——
你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德海浑身猛地一颤,铁链哗啦作响。
张统走回石阶边,居高临下俯视,像在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
“李公公,你怕是没明白——你现在活着,不是因为你嘴硬。”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是因为陛下还没想好,怎么用你这张嘴。”
“用?”
“你对林相有用。你对那些想往上爬的官员有用。”
张统一字一顿,像在敲钉,“你就像一根线,连着宫里宫外。陛下留着你这根线,就能顺着线——摸到线那头的人。”
李德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是在——替陛下钓鱼。
钓林相,钓那些贪官,钓所有想窥探圣心、在龙椅下钻营的蝼蚁。
现在,鱼钓得差不多了。
饵,也该扔了。
“哈……哈哈……”
李德海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如裂帛,在密闭水牢里撞出诡异的回响。
“咱家还以为自己聪明,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陛下棋盘上……一颗过了河的卒子……”
他笑到一半,呛住了,剧烈咳嗽。
黑水随着咳嗽涌进喉咙,他大口大口地呕,吐出来的全是黄绿酸水和血丝。
咳完了,他瘫在水里,喘得像条搁浅的鱼。
油灯静静燃烧。
漫长的沉默后,李德海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黑水、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眼睛里那片死灰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疯狂的光。
“张统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咱家认了。”
“好。”张统面色不动,“那就——”
“但你这账本……记得还是太薄。”李德海打断他,“林文渊通过咱家递出去的话,收进来的钱,桩桩件件,咱家都记得。”
李德海抬起头,浮肿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十年了……咱家可以一笔一笔,全吐出来。”
记录官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泅开一团黑。
张统面色不变,声音更冷:“条件?”
“聪明。”
李德海咧开嘴,“让咱家见陛下。”
“妄想。”
“那就让这些秘密,跟咱家一起烂在这黑水里!”
李德海猝然嘶吼,铁链哗啦绷直:
“有些事咱家要说,就得当着陛下的面说。有些名字……咱家只能进陛下的耳朵。”
油灯火苗在李德海眼中跳动,映出最后那点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赌徒光芒。
“见陛下,”
李德海顿了顿,盯着他,一字一顿,“咱家就全说。不见……你们就等着看,那些‘根’明天会长出什么惊喜来。”
张统眼神一厉,“你在讨价还价?”
“咱家在求生。”
李德海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张统领,你手里那些账册……能砍了咱家的头,能砍了林相一条胳膊……
——但有些埋在更深处的根,你挖不到。”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可咱家知道……那些根,连着哪棵树。”
张统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副皮囊,看穿里面藏着的所有秘密。
水牢里,空气骤然凝固。
“你先交待证据,我会把话带到。至于圣上愿不愿意见你……”
张统直起身,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那得看你的运气。”
“好。”李德海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咱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