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帝为刀,借君斩棋
子时末,御书房侧殿烛火通明,但殿内静得可怕。
张统和赵烈一前一后踏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未散的夜寒两人单膝跪地:
“陛下,人已拿下,物证在此。”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手,张统和赵烈将搜获的东西逐一呈上。
蓝皮册子、铜符、当票、银票、黑皮账册、玉佩……在御案上摊开,像一幅破碎的拼图。
皇帝先拿起那本蓝皮册子,翻开。
他的目光冰冷而平稳地扫过那些关于自己起居的详尽记录,扫过关于瑜贵妃的单独条目,扫过边角那些精心设计、如同暗号的墨点标记。
翻到某一页时,他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一页记录着:“九皇子今日背书,错三处,陛下未责,反温言勉励。贵妃闻之,午后食欲增,进杏仁酪一碗。”
皇帝放下册子,拿起黑皮账册。
他翻开第三本,看到那些奇怪的记录:“丙三,安”、“丁五,送糕”、“戌九,静”……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已亥,抚恤,八百两。庆元堂支。”
皇帝抬起眼,看向赵烈,目光如实质的冰锥:“陈玉书交代了什么?”
赵烈低头,语速快而清晰:“回陛下,陈玉书供认——
李德海确是林相在宫中的眼线,银钱多由林府或庆元堂送来。那些暗语记录,部分是传递消息的代号。”
“‘送糕’可能指传递物品,‘静’可能指某事已平息或……灭口完成。”
赵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还提到——
李德海曾两次让他处理‘特别的钱’,是给‘城外某些没了亲人的苦主’的‘抚恤’,钱来自庆元堂。”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将李德海带上来。”
御书房沉重的门再次被推开,两名侍卫将一人拖了进来,像拖一袋毫无生气的粮食,扔在御案前。
李德海官帽已失,花白头发散乱,他瘫在地上,深青色的袍子皱成一团,沾满尘土,早已不见平日半分体面。
皇帝放下手中的册子,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垂落,仿佛只是看着脚下的一只蝼蚁。
“李德海。”
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跟在朕身边……十年了吧?”
李德海浑身剧颤,猛地抬头,带着哭腔,尖细的嗓音因恐惧而扭曲撕裂:
“陛、陛下!老奴冤枉!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定是有人陷害!有人栽赃啊陛下——!”
“忠心耿耿。”
皇帝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某种古怪的味道。
他再次拿起那本蓝皮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念出声,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起居注:
“景和十四年三月初九,陛下批阅江北水患折子时,叹‘若林相在此,必有好策’。”
又翻一页:“五月初七,瑜贵妃侍寝后,贵妃落泪,独坐偏殿约半盏茶时分。”
再翻一页:“八月十五,陛下于御花园赏月,独坐良久,忽道‘老七的病,也不知是真假’。”
念完,他合上册子,发出“啪”一声轻响。
这声音让李德海猛地一哆嗦。
“李德海,你告诉朕——”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沉,清晰,冰冷,刺耳,“你记下朕何时叹息,记下朕的妃子何时落泪……是想着如何更好地‘伺候’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笼罩而下:“还是你记下来……给谁看?”
李德海浑身发抖:“老奴、老奴只是……只是想更好地伺候陛下……”
“伺候朕?”
皇帝笑了,那笑冷得刺骨,“还是伺候你的主子,林、文、渊?”
“陛下——!!!”
李德海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凄厉哀嚎,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老奴不敢!老奴冤枉!这定是构陷!
是有人要离间陛下与老奴,与林相啊!陛下明察——!”
“构陷?”皇帝短促地冷笑一声。
他伸手,从证物堆里精准拈起一张当票拓印,抖开举到李德海眼前,几乎要贴到他鼻尖:
“二百万两。五个相好。京郊五处宅子。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赵烈刚送进来、堆在案边那几箱刚刚抬入、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的财物:
“还有这些——从你五个外宅里抄出来的,抵得上一个上等州县一年的赋税!”
皇帝的声音不再压抑,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鄙夷:
“李德海!你是朕的司礼监掌印,大内总管!
还是他林文渊……插在朕眼皮子底下、吸朕的血、窥朕的私、替他看着这紫禁城的——
一条看门老狗?!”
“轰——”
李德海脸色惨白如纸,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明黄的袍角停在李德海模糊的泪眼前,咫尺之遥,却如隔天堑。
“传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海,贪墨渎职,窥探圣躬,勾结外臣,罪无可赦。即刻押入诏狱水牢甲字狱。除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近,不得问,不得死。”
皇帝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万丈寒渊,是再无转圜的帝王决断。
“其名下所有财产,悉数抄没,入内库。
“宫外抓获人等,分开关押于暗桩。朕要他们活着,口供互为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