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入锁,漩涡自生
子时·西华门侧殿密道
张统带着十二个人,黑衣黑裤,脸上抹了炭灰,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影子。
密道很窄,石壁上渗着水,脚步声被特制的软底靴吸得干干净净。他们从一道暗门钻出来时,已在后宫一片偏僻的庭院里。
五十步外,李德海的小院静静趴在黑暗里——
司礼监掌印的待遇,一座独立院落,两棵罗汉松在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
张统竖起两根手指,向下一压。
十二个人如鬼魅散开:两人狸猫般贴墙翻上屋檐,身形伏得与屋脊融为一体;四人卡死院门两侧,手紧按刀柄。
剩余六人随张统弓身疾窜,自侧面矮墙一跃而入,迅速占住院内各角,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院子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陈年木料和纸张的气息。
正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映出一个人影,佝偻着,正伏案写着什么。
张统径直走到门前,未停顿,屈指——叩。
“笃,笃笃。”
“谁?”
李德海的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但很稳。
“张统。奉旨。”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门开了一条缝,李德海穿着深青色常服,手里还捏着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谄笑:
“张统领?这么晚了,可是陛下有急旨——”
话没说完,张统身后的两人已经侧身挤进门,一左一右扣住李德海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指节精准地压住麻筋,李德海整条胳膊瞬间酸软,笔“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是做什么?”
李德海脸上的笑僵住,声音开始发颤。
张统没答话,迈步进屋,目光如刀扫过房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书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硬板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枕边放着一本翻开的《金刚经》,干净得像苦行僧的禅房。
“搜。”张统吐字如冰。
六人应声而动,两人扑向书架,指尖快速掠过书脊;一人掀褥抖被,探查床板夹层;两人以刀柄轻敲地面墙砖,侧耳细辨。
剩下一人钉子般立在张统身侧,手按刀柄,目光锁死李德海。
李德海被按跪在地,额角细汗汇聚,刺得他眼皮急颤:“张统领!老奴究竟犯了何事?总得……总得让老奴死个明白啊——”
“闭嘴。”
张统已至书案前。案上摊开一本蓝皮册子,墨迹犹湿。他拿起,翻看。
第一页写着日期:景和十七年三月廿七,下面是工整的小楷:
“寅时三刻,陛下醒,咳两声。卯时用早膳,粳米粥半碗,腌黄瓜两片。辰时召见户部陈尚书,谈及今年春税,时长两刻。陈尚书出时面色凝重。”
“巳时,瑜贵妃遣人来问安,陛下赐南珠一串。午时陛下小憩,梦呓‘漕运’二字。未时批阅奏折十七份,其中关于北境军粮的折子留中不发。”
“申时,皇后娘娘送参汤,陛下未用。酉时……”
张统快速翻页。
连续七日,巨细靡遗。起居注尚不及此!
更扎眼的是,每隔几页,必有一段关于瑜贵妃的单独记录:
“瑜贵妃今日召太医,言头晕,太医诊脉后开安神方。贵妃午后在御花园独坐两刻,屏退左右。”
“九皇子今日背书流畅,陛下赏端砚一方。贵妃亲自为九皇子试新衣,眉眼含笑。”
“贵妃宫中新进宫女一名,名唤翠儿,原籍河间府,年十五。查。”
张统放下册子,“哐”一声拉开书案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同样的蓝皮册子。按年份排列,最早那本,赫然是景和十年!每一本的边角,都有相似的、不起眼的墨点标记。
“这些,”
张统抽出景和十年那本,转身,册子几乎抵到李德海鼻尖,“记来做什么?”
李德海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如磨砂:
“老、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主子喜好,这才……这才每日记下,好尽心伺候……”
“记了七年?”
张统唰地翻开册子,“连陛下七年前某日午膳,多用了一口桂花糕都记得?”
李德海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继续搜。”
搜查床铺者,手已探入褥下木板夹层。指尖触及一物,冰冷,坚硬。抠出——
一枚巴掌大的铜符,刻着模糊的兽纹,形似半只麒麟,断口参差。
张统接过,指腹摩挲背面,背面有一凹槽,形状古怪,显然需另一枚铜符,方能严丝合缝。
“这又是什么?”
“那、那是老奴家中旧物……”
“你家中旧物?”
张统截断,声音陡寒,“李公公,你入宫净身四十年,哪来的家?”
“许是……许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太监落下的……”
张统不再问,将铜符塞入怀中。,目光转向墙角。
那里,搜查地面者正以指关节疾叩地砖,“嗒、嗒、嗒……咚!”第三块砖,回声空闷!匕首探入砖缝,轻撬——
地砖翻开,浅坑现出。
坑内空空,唯余一层薄灰,但灰上,留着清晰的长方形压痕——尺寸,正与那些蓝皮册子吻合!
“东西刚转移。”
张统声音低沉,他转身,目光如实质的冰锥,钉在李德海骤然惨白的脸上。
李德海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
“带走。”
两人利落将其架起,布团塞口,黑布蒙头,拖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