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帝为刀,借君斩棋
所有证物,封入龙鳞匣,由张统你亲自看管。
另——今夜参与行动之人,全部暂驻西苑偏殿,无朕旨意,不得与外联络。”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此事……暂不外传。凡泄露者,斩。”
“遵旨!”张统和赵烈齐声应道,声震殿梁。
皇帝顿了顿,又补充道:
“拟旨——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海,突发恶疾,需静养隔离。一应事务,暂由副掌印代理。即刻晓谕六宫及相关部门。”
“是!”
侍卫上前,毫不费力地将一滩烂泥般的李德海拖起,向外走去。
老太监被拖出去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皇帝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脚步声远去。
“传赵青。”
同一时刻,偏殿。
赵青坐在硬板床上,盯着窗外——
窗外宫墙,墙头挂着半轮冷月。
他背挺得笔直,官袍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力持的镇定。
胸口那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牛皮纸袋冰凉坚硬的触感,以及将其交出去时,仿佛将全家性命一同掷出的虚空与灼烫。
赌对了。
也赌进去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侍卫压低声音:“赵大人,陛下传唤。”
赵青猛地起身,眼前黑了一瞬。
他稳了稳,理好衣袍,推门而出。
长廊尽头,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在深夜里睁着的、冰冷审视着一切的巨眼。
他进门,跪倒:“陛下!”
“赵卿。”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你呈上的证据,朕已核实。李德海贪墨属实,窥探帝心属实,与林府勾结……也属实。”
赵青伏地:“陛下圣明。”
“但有一事。”皇帝的声音微微下沉,“投书之人……你当真不知?”
赵青背脊瞬间窜过一道寒意,他维持着跪姿,声音竭力平稳:“臣……不知。夜色深沉,臣只见一物掷入,追出时已无人踪。”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这沉默远比斥责更令人窒息。
许久,皇帝才缓缓道:“你不知道,但朕知道——
能在宫禁之中来去自如,能拿到这些连暗卫都未曾掌握的隐秘,能在金钩坊大火燃起的同一天,把刀子递到你手上……”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
“这个人,要么是藏在宫里的鬼,要么……是手眼能伸进宫里来的神。”
赵青心脏狂跳,不敢接话。
皇帝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赵卿,你这次……做得很好。”
赵青叩首:“臣分内之事。”
“但金钩坊的案子,”
皇帝话音一转,目光如炬,钉在赵青身上,“你还要继续查。”
赵青一愣。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李德海倒了,有些人……该急了。”
他走回书案,提笔在一张空白、已盖好玉玺的密旨上疾书数行,折好,直接递向赵青。
“这是朕给你的密旨。”
皇帝声音压得极低,“金钩坊的案子,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无论查到谁……朕给你兜着。”
赵青接过密旨,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怕了?”
“臣……”
“怕就对了。”皇帝打断他,目光掠过赵青,望向窗外的天色。
“这京城,马上就要乱了。你手里这把刀……握紧了。”
赵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恐惧与激荡死死压入心底,将密旨塞进怀中,撩袍,重重叩首:“臣,遵旨!”
殿门合拢,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摊开的证物上,最后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赵青退出御书房时,夜色正浓。
他站在廊下,深秋的晨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抬眼望向宫墙之外——
京城还在沉睡。
无人知晓,这座王朝心脏深处,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刮骨疗毒。
一颗寄生十年的毒瘤被剜出,而流淌出的脓血,正悄然渗向四面八方。
秘密的蛛网,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心节点狠狠扯起;也无人知道,这把手术刀接下来,会指向哪里。
赵青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他怀里那张密旨,烫得像火。
而他知道,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
整个京城,都将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