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亮剑,深夜叩阙
戌时初·京兆府衙门
烛火在铜灯里跳,把赵青的影子钉在墙上。
影子随火光颤抖,如同他此刻绷到极致的心弦。
赵青已在书案前,枯坐了一整个下午,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锁,死死扣在桌面上那件东西——
那是他下午亲手锁进暗格,又亲手取出来的。
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穿透紧闭的窗棂,两慢一快——
戌时了。
他闭上眼。
林福那张脸就在黑暗里浮出来,声音贴着耳朵:“相爷说……宜速决。”
然后是金钩坊那股味儿——焦肉混着甜腥,从鼻腔直冲脑门,洗三遍手都散不掉。
最后是陛下的声音,在金銮殿上砸下来:“无论涉及何人……”
赵青猛地睁开眼。
眼底全是血丝,如龟裂的旱地。
他的目光终于再挪向桌上那两样决定生死的东西——那份空白的奏疏,与那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
他盯着它们,像盯着一副毒药和解药——
吃哪副都是死。
寂静在书房里膨胀,几乎要撑裂梁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迟疑与恐惧都压入肺腑最深处。
最后,不再犹豫,伸手抓起那只牛皮纸袋,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刺骨,如同握住了一块来自幽冥的寒冰。
手指抖得厉害,纸袋“哗啦”一声响。
他把纸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摸向火折子。
“嚓——”
火苗蹿起来,青蓝色,舔上那份空白的奏疏。
纸边卷曲,发黑,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墨迹在火里扭曲变形,“流寇”两个字烧得最慢,像在挣扎。
烧完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一小堆,风一吹就散。
赵青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他解开官袍领扣,把牛皮纸袋塞进内袍夹层——那里早就缝好了暗兜。
袋身贴着胸口皮肤,冰凉透过布料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重新系好官袍,一层一层,缓慢而郑重,如同为自己披上赴死的甲胄。
然后,推门而出。
“大人?”候在廊下的主簿赶紧躬身。
“备轿。”
赵青声音哑得厉害,“本官要入宫。”
主簿愣住:“这个时辰……”
“陛下予我三日限期。”
赵青打断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当值的属官、衙役,“金钩坊案……有了新线索,必须即刻面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听着——
本官此去,若三个时辰未归,你们便将此案所有卷宗,誊抄十份。
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大理寺,其余八份……分送京城八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府上!”
院子里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像被雷劈了。
“听明白了?”赵青又问一遍。
“明、明白……”主簿喉咙发干。
赵青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衙门外停着的青布官轿。
轿帘落下前,他对心腹师爷低声道:
“让我家里那口子,立刻带着孩子和老太太,连夜出城。去南边,找她娘家表舅。天亮之前,必须离开京城地界!”
师爷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大人!何至于此……”
“照做!”
赵青斩钉截铁,放下帘子,最后一句嘱咐轻如叹息,却重似千钧:“若我回不来……让他们隐姓埋名,莫要守孝,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