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疑云,权印封喉
同一时刻,寅时末刻,寒气最重的时候。
京兆尹赵青赶到金钩坊时,火已经灭了。
或者说,是烧无可烧,自己熄了。
他站在金钩赌坊的废墟前,靴底踩进半寸厚的湿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整条街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混着水汽,在凌晨的寒风中凝成灰白色的雾,笼罩着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
曾经的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二楼雅厢的珠帘——
全成了地上厚厚一层黑炭与瓦砾。
但焦糊味还死死缠着一种更深的、甜腻到令人喉头发紧的腥气,像鬼手般攥住每个人的喉咙。
那是烧透的木料、融化的漆皮,还有……皮肉。
“大人。”
巡城司的都尉拖着脚步迎上来,脸上抹得跟灶王爷似的。
“主楼全塌了,后边独立小院那间独立平房……烧得最狠。尸体……目前找到二十一具,分在不同处。”
赵青没应声,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炼狱。
主楼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像被抽了筋扒了皮的巨兽骸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支棱着刺向泛青的天空。
残墙断壁上还冒着缕缕白烟,水浇过后腾起的蒸汽让一切都扭曲变形。
巡城司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瘫在街边,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当京兆尹七年,见过走水,见过凶案,没见过这么……
——像被一把巨大扫帚“清理”过后干净利落的毁灭。
他抬脚往里走,几个衙役举着火把跟上来,火光在废墟上跳动,拉出鬼影般的长长影子。
越往里,那股甜腥味越重。
后院小院的景象比主楼更触目惊心——
一间独立的平房烧得最狠,几乎只剩个空架子。梁柱炭黑,墙皮剥落。
十一具焦黑的尸体姿势凌乱,有的趴着,有的侧蜷,仔细看能看出都是精壮汉子,骨骼粗大。
致命伤在咽喉、心口,刀口干净利落,火烧过后伤口碳化翻卷,但能看出来下手的人手法老练得吓人——
避开了骨头,专挑要害,又快又狠,一击毙命。
最中间那具尸体,身形比其他人都要瘦削些,残余的锦缎碎片在火把光下隐约能辨出是上好的云纹苏绣。
颈侧一道细长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左耳垂有个天生的缺角。
赵青蹲下身,仔细看那道颈侧伤口。
很深,很准。刀锋切入的角度极其刁钻,避开了颈椎,直接切断了颈动脉。
——杀人的人,手法老练得吓人。
“这些人,”
他指了指那十具护卫尸体,“死法一样。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是。”
仵作在旁边低声补充,“出手的人……是个高手。或者说,是一群高手。都是先被杀死,再被火烧的。”
“身份辨认了么?”他问。
“这具,”师爷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指了指中间的尸体。
“应该是林相府三公子,林景明。身形、左耳垂缺角……对得上。这十个,应该是他带的十名灰影护卫。”
赵青眼皮猛跳。
三公子,林景明。
他昨夜才收到线报,说这位公子爷带着亲卫纵马出府,直奔金钩坊。当时他还嗤笑,纨绔子弟,赌瘾犯了罢了。
现在,人死在这儿。
死在一座刚被洗劫一空、然后付之一炬的赌坊后院。
而且死在最核心的位置——
后院密室入口,这是主人的位置。
所以,他这不是路过,是坐镇。
这个金钩赌坊根本是他——林相府三公子,林景明的产业。或者说,是他看守的产业。
赵青站起身,目光环顾整个院子。
火光移向另一边,几根烧塌的梁木下,压着另外十具尸体——
这些尸体烧得更狠,焦黑碳化,烧得几乎只剩骨架,有些部位甚至骨裂成碎块。
不过仔细看,能看见手腕脚踝处有绳索烧焦后留下的黑色深痕——
那是被捆死了扔在这儿,活活烧死的。
仵作蹲在旁边,用铁镊子拨弄着其中一具的手骨,声音发紧:
“大人,看这姿势……是跪着被捆的,十个人捆成一串。火是从他们脚底下烧起来的。”
赵青走过去,低头看那些焦骨。
骨骼粗细不一,有的粗壮,有的瘦小。但无一例外,死前都保持着跪姿,被捆得动弹不得。
“这边,应该是赌坊的人。”
师爷凑过来,在旁边低声说,“掌柜、账房、管事、护卫……一共十个。大人,这不对劲,太干净了。
——杀人干净,放火干净,连处理自己人……”
他话没说完,赵青已经抬脚走向院子中央。
那里有个炸开的黑洞。
石磨盘被掀翻在旁,裂成三块。地面石板碎裂翻卷,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洞口还在冒带着焦油味的白烟,气味刺鼻,带着带着浓烈的火油焦臭味。
“密室。”
赵青盯着那个洞,像盯着一张择人而噬的嘴。“被炸开,又被烧过。”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洞口边缘。
焦黑,温热。捻了捻指腹,沾上一抹油腻——特制的猛火油,烧起来烟大火猛,专用于彻底销毁。
“里面空的?”他问。
“空的。”师爷喉咙发紧。“我们的人下去看了,箱子、架子全没了,墙上有大片泼油痕迹……是故意烧干净的。
——表面看,是再典型不过的流寇见财起意,然后纵火灭迹。”
赵青没说话,缓缓站直,环顾四周。
他盯着那个黑洞,又回头看看那两拨尸体——
一拨被捆着活活烧死,一拨被杀死后,也焚杀,但手法天差地别。
现场还有被一刀毙命的护卫和公子,和一个被炸开烧空的密室。
这哪是什么流寇劫财?
这他妈是清场。
是有人摸清了这里所有的底细,然后像大夫做割治之术一样——切掉瘤子,烧掉病灶,再把现场伪装成一场……“意外”。
赵青慢慢站起身。
他四十七了,在京城当了七年京兆尹,见过走水,见过凶案,没见过这么干净现场——
干净得像有人拿着抹布,把不该留的东西全擦掉了,只留下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事实”。
赵青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样的赌坊,需要相府公子亲自坐镇?需要十名“灰影”精锐护卫?
这可不像消遣,像看守重地,像镇守。
“大人,”主簿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本烧焦了边角的账册。
“在废墟里找到的,像是赌坊的流水账。最后一页……记着昨晚的数额。”
赵青接过。账页焦黄,字迹被烟熏得模糊,但最后一页那个数字还能辨认——
他看着那个数字,瞳孔骤缩。
“四十一万……七千两?”
主簿点头,声音发颤:“净利……估摸着,不下十八万两。”
赵青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一夜,一间赌坊,流水四十一万两。
这已经不是赌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