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谜案,哑口吞钩
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林相府里已经乱了。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书房时,书房里没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将屋中每件紫檀家具的轮廓都描成一片片沉默的剪影。
林文渊坐在太师椅里,背对着门。
他穿着常服,深紫色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背上几道青筋在惨淡的光里微微突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像一尊石刻的像。
“相爷……相爷!”
管家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金钩赌坊……昨夜走水了!三公子、三公子他……”
“死了?”
林文渊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管家浑身一颤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赌坊呢?”他又问。
“烧……烧塌了大半……”管家从牙缝里挤出字。
“金钩坊主楼焚毁,后院独立小院……密室入口被炸开,里头……空了。三公子及十名灰影……皆殁于小院中。”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咽着某种滚烫又腥苦的东西。
“京兆尹赵青已到场,五城兵马司的人封了街,正在勘查。”
林文渊终于转过身。
晨光恰好在这时爬高了一寸,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
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瞬间掠过的、近乎野兽般的锐光。
“景明昨晚出门前,说什么了?”
管家伏在地上,抖得厉害:“三公子说……金钩坊流水破了纪录,净利估摸有十八万两,他去看看,很快就回……”
“带了多少人?”
“十名灰影护卫,全是好手。”
“嗯。”林文渊点点头,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敲,“好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管家脊背窜起一股寒意,“相爷……”
“知道了。”
林文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厚葬。按嫡子的规格办,但不必张扬。吊唁的人,一律挡回去。”
“是、是……”
“还有,”林文渊抬眼,目光落在管家因为恐惧而微微弓起的背上。
“金钩坊所有的账册、契约、往来信件,但凡写在纸上、能烧出灰的,一张不留,全烧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坊里原来的掌柜、伙计、护卫,但凡在名册上记过一笔的——
所有的人,一个不留。”
管家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可京兆尹那边已经过去了,应该发现了尸体,还有现场被烟呛昏、可能还喘着气的人……”
“那就再多几具。”
林文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北边庄子不是缺人手吗?都送过去‘养老’,路上颠簸,得急病死了,也是常事。”
他抬眼,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走得干净点,永远别回来了。”
“是!”
管家头皮发麻,干涩应答。
林文渊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釉,说道:
“另外,所有与景明直接接触过、听过他一句半句要紧话的人——
车夫、长随、他在外头养的那几房外室的丫鬟、甚至他常去那几家酒楼认得他脸的小二
——全部清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干净,像……意外。”
管家喉结滚动,喉间发出“咕”的一声轻响:“……是。”
林文渊慢慢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稳,甚至称得上优雅,站在窗前,背对着管家。
晨光一点点爬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照出眼底那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阴翳。
“传话给我们在京兆府、刑部、大理寺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在口述一道政令:“此案,‘流寇劫财纵火,误杀相府公子’。尽快结案,勿要惊扰京城。”
管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相爷,赵青那边……怕是会想深查。”
“他会查的。”
林文渊淡淡道,“但他更会……知道该查到哪一步为止。”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管家脸上,“你立刻安排人去见他。告诉他,老夫痛失爱子,心神俱碎,不欲此事张扬,徒惹非议。
但——若他执意要往深处挖,挖出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就不止是丢官了。”
管家懂了。
这是施压,也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