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疑云,权印封喉
这是洗钱的池子,是吞金的兽。
而池子的主人,是当朝宰相林文渊的儿子。
——不。
赵青脑子里忽然窜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
如果这只是三公子的私产,一个纨绔子弟——
凭什么在京畿重地开起这么大的赌坊?
凭什么一夜吞下四十万两银子还没人敢查?凭什么能养得起那些一看就是精锐的护卫?
这不是纨绔子弟的玩闹。
这是权力的生意。
大生意。
能做这种生意的,能驯养这头兽的,不是林景明这个公子哥——他没这个资本和胆魄。
如果只是三公子的私产,林相或许不知。
但如此规模的兽,在京畿活了这么多年,吞下这么多金银……
作为文官之首、耳目遍布朝野、掌控无数眼线的父亲,林文渊真的会一无所知吗?
赵青背脊忽然窜起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如果赌坊背后是林相……如果林相知情……如果这根本就是相府灰色脉络的一环……
那么,昨夜这场大火,这场杀戮,林景明的死就绝非“流寇劫财”那么简单——
这是对宰相权力根基的一次精准爆破!
有人把相府这棵大树的根,挖出来,砍断了,还放了一把火。
赵青抬头,望向相府方向。
此案,已不能当作普通命案来查了。他脚下踩着的,是京城最危险的火山口。
——是比岩浆更烫、更毒的权力暗流和滔天秘密。
赵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焦臭和甜腥味灌满肺叶,恶心得他想吐。
再睁开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封锁现场。”
他声音冷硬,“所有尸体运回殓房,仔细勘验。所有参与救火的兵丁、衙役、街坊——全部问话,一个不漏。
——我要知道,昨夜子时前后,这附近出现过什么生面孔,什么异常动静。”
“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立刻派人去查金钩坊的东家、掌柜、所有伙计的背景。明面上是谁,暗地里……又是谁。
——但不要用衙门的名义,找生面孔,花钱,去黑市买消息。”
主簿愣住:“大人,这……万一打草惊蛇……”
“去查。”
赵青打断他,眼神里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要悄悄的。别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他话戛然而止——
远处街口传来马蹄声,急促,沉重。
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停在警戒线外,马背上下来一人——
深灰色锦缎长袍,面容精干,眼神里透着常年处理隐秘事务的沉静与锐利。
正是林相府大管家,林福。
他径直穿过值守兵丁,无人敢拦——
走到赵青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赵大人。”
赵青心头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抬手示意身边人退开些,独自面对这位相府来的“信使”。
“林管家。”
赵青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相爷……节哀。”
“多谢大人关怀。”
管家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青身后那片废墟,尤其是院心那个黑洞,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相爷悲痛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特意让小的来给大人带句话。”
赵青下颌线绷紧,等着。
“相爷说,”林福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像在斟酌分量。
“金钩坊这场火,烧得太突然,太惨烈。三公子年少气盛,偶尔去那等地方消遣,竟遭此横祸……实是家门不幸。”
“消遣”,两个字,轻飘飘地,就给林景明出现在这里的性质定了调。
“相爷不欲此事张扬,徒惹非议,更不愿因小儿私事,惊扰圣听,搅动京城安宁。”
林福继续道,目光与赵青对上。
“所以,想请赵大人……体恤老臣丧子之痛,尽快查明真相,缉拿凶犯,结案公示,以安民心。”
赵青喉咙发干:“本官……自当尽力。”
“相爷还说,”林福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大人办案辛苦,相爷都记在心里。
——刑部王尚书那边,相爷已打过招呼,此案……宜速决,对大家都好。”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捅进了赵青心里那把早已锈死的锁。
赵青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羞耻和无力感从脚底窜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盯着林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能透过这张脸——
看到相府书房里,那位权倾朝野的老者,正用同样平静、却足以压垮他的目光,隔着半座京城,看着他。
“下官……明白。”
赵青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福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桩寻常差事,又道:“三公子的遗体,稍后府上会派人来接。现场若还有我林家之物,也劳烦大人一并交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其他……灰烬里翻出来的零碎,就不必留档了。相爷说,看了伤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走向那匹黑马,翻身上鞍,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赵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大人,现在……”师爷声音发虚,眼神里满是惶恐。
赵青盯着管家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那排盖着草席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漆黑的、冒着余烟的窟窿上。
晨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扑在他脸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黑的。
“写卷宗。”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金钩赌坊,昨夜遭流寇袭击。匪徒纵火劫财,掌柜、伙计、及偶然在场的林相府三公子等人不幸罹难。现场发现猛火油残留,疑为匪徒自边军流窜而来……”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把后面的话碾出来:
“即刻发海捕文书,悬赏缉拿。画影图形……就按老规矩,找几个有案底的江洋大盗顶上。”
师尉瞪大眼睛:“可那些伤口,那密室,还有赌坊这流水……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啊!”
“让你写就写!”
赵青猛地低吼,眼中血丝暴突,额角青筋跳动,“听不懂人话吗?!流寇!纵火!劫财!意外——!!”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喊完,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师爷惨白的脸,一字一顿:“此案,三天内结。卷宗送刑部归档。谁敢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的嘶吼更令人胆寒,“我让他全家去北境挖矿,挖到死。”
师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青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具盖着草席的焦尸。
“三公子……”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死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您这死法,可真够‘意外’的。您父亲……这一钩,吞得可真是……一点声儿都出不来啊。”
他放下草席,起身。
“收拾现场。尸体……仔细裹好,送回林相府。”
他顿了顿,“就说,京兆尹已尽力勘查,但匪徒凶悍,火势太猛,许多证据焚毁……请相爷节哀,保重身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小院。
靴子踩过湿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灰掩埋。
就像这个案子,也会很快被新的消息、新的风波掩盖过去。
而赵青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下令“封卷”的瞬间,另一份关乎他前程与性命的“旧账”,已静静地摆在了他京兆府衙门的桌案正中,等待着他翻阅。
那将是另一股力量,刺破这“权印封喉”僵局的……第一根淬毒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