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谜案,哑口吞钩
用“尽快结案”的政绩,换他别问太多。
“相爷,”管家声音发涩,像生了锈,“那三公子他……就这么……”
“就这么算了?”林文渊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碎再挤出来,
“赌坊被毁,儿子惨死,钱被抢光……
老夫还得亲手帮凶手盖盖子,还得对着所有人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老父模样,说‘这是意外’。”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白发,衬得他脸色愈发晦暗。
“景明这孩子……太贪,也太急。”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却依旧灰蒙蒙的天。
“我告诉过他,金钩坊是池子,不是聚宝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隐约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嘈杂——救火兵丁的吆喝、围观百姓的议论、马蹄踏过青石路的声响。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板。
“还有,”林文渊倏地转身,目光如刀,落在管家脸上。
“去查,昨夜同一时辰,京城还有哪些地方,有大额的、异常的资金流动、不该出现的人员调动、不该被传递的情报异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我要知道,是谁……在同时动。”
管家瞳孔一缩:“相爷怀疑……”
“不是怀疑。”
林文渊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是确定。金钩坊烧得太巧,死得太巧,劫得太巧。这不是流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狩猎的人,要么是冲着我林家来的仇敌,”
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要么是……冲着金钩坊底下那些东西来的。”
管家呼吸一窒。
那些东西——
戎狄的密约,兵部的暗账,私盐的流水,还有……那枚象征与左贤王结盟的,森白狼牙骨戒。
如果那些东西落到外人手里……或者已经落入了……
后果不堪设想!
“去查。”
林文渊拿起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墨痕,“动用所有暗线,所有眼睛,我要知道昨晚金钩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开门,到烧成白地,每一个进去的人,每一个出来的人,每一道不该出现的刀口,每一滴不该流的血。”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翻滚着某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我要知道是谁伸的手。”
管家脊背发冷,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立刻让人进宫告病。就说老夫……因悲痛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
“相爷?您这是要……”管家不解。
此时告病,岂非示弱?
“烈火烹油时,退一步,才能看清是谁在底下添柴。”林文渊抬抬手,姿态疲惫,“去吧。”
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下。
书房门重新关上。
林文渊独自坐在昏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某种冰冷的决断。
“景明啊,景明……”
他喃喃自语,“为父教了你十年,怎么藏,怎么忍,怎么在暗处织网,怎么让猎物自己撞上来。”
“你怎么就学不会……”他顿了顿,那丝疲惫瞬间蒸发,只剩冰渣,
“怎么在网破的时候,第一个抽身呢?”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枚青玉镇纸。
“不过没关系。”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碎再挤出来。
“谁咬了我的网,谁动了我的棋子……”
他缓缓松开手,镇纸“啪”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我会让他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意外’。”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远处,钟声响起——
沉郁、厚重、穿透层层屋宇,那是准备早朝的钟声。
百官该整理衣冠,鱼贯而入,在丹陛之下高呼万岁了。
但他今天不会去了。
他得“病”,得“静养”,得把这口——
混杂着丧子之痛、失财之怒、秘密可能曝光的恐惧、以及滔天羞辱的血淋淋的闷亏……生生咽下去。
打落牙齿和血吞。
还得笑着对所有人说:这牙,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