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剑无锋,孤注一掷
萧夜衡站在窗边,背对着一屋子跪着的人。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那片橘红的火光已经黯淡下去,只剩几缕黑烟还在固执地往上爬,像垂死之人的手指。
风吹进来,烛火在他脸上疯狂跳动。
萧夜衡笑了。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不是火,是比火更冷、更锐的光。
“真是好手段。”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又清晰得让跪在地上的十个人脊背同时一僵。
“先是‘三衣引路’,让本王的人亲历龙潭虎穴,验本王的胆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卷已经合起的羊皮上,“现在奉上这‘罪恶之树’,验本王的眼光和胃口。”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还在抚摸羊皮上那些狰狞的枝干。
“若我看到此物,只知震惊狂喜,贸然抛出……便是蠢材,不配与你为伍。”
他的声音沉下去,“若我畏首畏尾,不敢接这把刀……便是懦夫,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萧一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呼吸压得极低。他听见王爷的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那双锦靴停在他面前半步。
“诸位可知,”萧夜衡开口,声音像从冰窖深处捞出来,
“此局,赢了,手握弑王之刃。”
他顿了顿,猛地抬眼,看向跪着的暗卫,“输了,万劫不复。”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书房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萧一深深吸气,压下胸膛里翻腾的血气。额头几乎触地:“我等誓死追随主上!”
身后的九个人齐声低吼:“誓死追随!”
萧夜衡没说话。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烛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那张惊世绝艳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之下,正在缓缓苏醒的、属于暗夜之王的绝对意志。
“好。”
他右手按在羊皮卷中央,五指张开,指尖正压着“私通戎狄·裂土之约”那行朱砂字。
萧一看见王爷的手,很轻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萧一的心脏却猛地一缩——
他跟了王爷十二年,见过王爷中毒垂死,见过王爷在朝堂上被群臣攻讦,见过王爷布局杀人于无形。
从未见过王爷的手抖。
哪怕一下。
萧夜衡的视线,缓缓从那行字上移开。
移到旁边“秽乱宫闱·混淆血脉”的枝干,再移到“私练精兵·图谋不轨”,然后是“灭口宫人”、“窥探帝心”、“垄断命脉”……
他的目光像最冷的刀,一寸寸刮过羊皮上那些狰狞的枝杈、细密的注解、冰冷的人名与数字。
每停一处,他按在案沿的左手,指节就更白一分。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抽干,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沉重。
萧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听见身后有人喉结滚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里清晰得刺耳。
终于——
萧夜衡转回视线。
目光如铁钉,钉在萧一脸上。
“萧一!”
“属下在!”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非人的清明与决断。
“立刻按图索骥。”
萧夜衡语速快如爆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赶在所有势力反应过来之前,三天之内,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着的十个人。
“我要这六处,所有核心原件。密约、书信、名册、矿契……一样不少,出现在我面前。”
萧一喉结滚动:“是!”
“人手——”萧夜衡的声音更冷,“你从‘甲’字组里挑。要最好的,最稳的。”
“甲字组目前在京的有二十七人,属下——”
“全带上。”萧夜衡打断他。
萧一瞳孔一缩。
甲字组是暗影司真正的底牌,每一个都是千锤百炼的死士,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王爷这些年小心翼翼藏着,连最危险的刺杀都舍不得动用超过五个。
现在……
全带上?
“主子,”萧一声音发紧,“二十七人全动,动静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萧夜衡的声音像淬过冰,“此物在手,便是与半个朝堂为敌。你以为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藏在暗处慢慢布局?”
他站起身。
烛光将他单薄的身形投在身后墙上,拉出一道巨大而孤峭的影。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阎王殿。每一口气,都可能是最后一口。”
萧一背脊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这是赌注。
这是赌上暗影司全部家底、赌上王爷这十几年所有隐忍布局、甚至赌上性命与身后名的——
孤注一掷!
去换那能钉死林相、撼动东宫的铁证。
“是!”
萧一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还有。”萧夜衡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从此刻起,暗影司所有在京人员,进入‘甲上’戒备。
——所有与外界的联络,全部切断明线,改用‘死间’通道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