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棋观天,静待入瓮
萧一喉结滚动,语速加快:“另,遵您令,重点核查沈二小姐是否有隐秘行迹或非常之能。经查——”
“其一,庄内所有仆役、邻近山民、往来货郎,无人见过沈二小姐有异常体力或矫健身手,一致证言其体弱需扶。”
“其二,遍访北境黑水城及周边州县药铺、医馆、江湖郎中,近半年内,无一例记载有年轻女子询问或购买过箭毒木、蛇毒等剧毒之物,亦无女子精通解毒急救之术的传闻。”
“其三,庄子出入记录与物资核验,未见支持长期秘密训练或频繁夜出的痕迹。”
萧一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综上,沈二小姐北境半载,形迹清晰,除病重购药外,无任何非常之举。”
萧夜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密报最后几行字,看了很久。
萧一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主子今天的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许久,萧夜衡缓缓抬起头,那张惊世绝艳却苍白病弱的脸,竟显出一丝兴奋。
“萧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见过打磨得毫无瑕疵的玉吗?”
萧一怔了怔:“主子?”
“完美到极致,本身就成了破绽。”
萧夜衡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白的光线开始渗透夜色。
“两次深挖。”他背对着萧一,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同时间,不同深度,动用暗影司北境全部力量——查回来一个毫厘不差的故事。”
萧一喉头发干,冷汗从额角渗出。
“这要么是老天爷写的剧本,要么……”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铁锤砸进心脏:“就是有人,把她的‘过去’,雕琢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轰——
萧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主子是说……沈二小姐她……不可能!那些庄户的口供,那些账目残迹,那些迁徙轨迹——怎么可能全部伪造?!”
“为什么不可能?”萧夜衡反问。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直刺人心:
“如果有一个组织,能在一夜之间从京城绑走黑三,能在六个时辰内将庆元堂的罪证印遍全城,能在朝堂的眼皮底下把太医院掀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眸中锐光如刀:“那么用半年时间,在北境那个偏僻的庄子里,为一个人编织一段‘天衣无缝’的过去……”
“很难吗?”
萧一哑口无言,冷汗湿透了后背。
“而这京城里,”
萧夜衡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幽灵阁”三个字上,“有能耐把手伸到北境,把一个人的‘过去’雕琢得如此天衣无缝的……”
他抬眼:“你说,能有几个?”
萧一背脊瞬间绷紧。“主子是说幽灵阁?.......”
萧夜衡却已挥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真正的猎物,从来不在明处。
“北境的事,到此为止。所有人手撤回,资源集中到京城。”
萧一猛地抬头:“主子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萧夜衡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像斩断一根无用的绳索。
“这场游戏,该换个玩法了。”
他走到窗前。
院子里,管家已经开始指挥下人悬挂红绸。大红的绸缎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刺眼得像血。
“她这半个月,”萧夜衡忽然问,“在干什么?”
萧一迟疑了一下:“沈二小姐这半个月……似乎很安静。除了准备嫁妆,就是养病。”
“安静?”
萧夜衡喃喃重复,倏地低笑出声。“萧一,你见过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吗?”
萧一心头剧震:“主子是说……”
“暴风雨砸下来之前,海面总是最平的。”
萧夜衡抬眼,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燃烧着近乎灼热的探究。
“庆元堂倒了,全城的狼都在撕咬它的肉,京城的水浑得能淹死人。”
他顿了顿,眸中寒光如冰锥,一字一句:“她呢?她在做什么?”
萧夜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致命的期待:
“一个手里捏着‘八珍白凤丸’这种奇药,能让太后青眼、跟长生殿牵扯不清、能在寿宴上绝地翻身的女人……”
“——你觉得,她真的只是关起门来,准备嫁妆,安分等着做她的闲王妃?”
萧一哑口无言。
“我不信。”萧夜衡缓缓摇头。
随后,他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却又锐利如刀。
萧一心头一震:“主子是怀疑……”
“我不知道。”萧夜衡缓缓摇头,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期待的弧度。
“但我有种感觉,她安静得太久了。”
他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夜,仿佛要剖开这浓重的夜色,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而安静得太久的人,要么是真的认命了,要么——”他顿了顿,“是在准备一场,谁也没见过的大戏。”
看着京城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戏上演,她还能如此平静。他的这位未婚妻,真是越来越让他……心痒难耐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而这场大戏的第一幕,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只是看戏的人还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观众,还是……戏里的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