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点兵,暗棋收官
大婚前七日。
清晨的霜还没化透,沈府门前突然停了辆青帷马车。
车帘一掀,长生殿文掌柜那张永远从容的脸露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小巧的紫檀木箱。
沈清远得了通报匆匆迎出来时,文掌柜已立在阶前,拱手行礼:
“沈大人安好!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奉东家之命,给二小姐送份薄礼。”
“文掌柜客气了,快请进。”
沈清远脸上堆起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那只箱子——箱角包铜,雕着灵芝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正厅落座,茶香未起,文掌柜已示意伙计开箱。
“咔嗒”一声轻响,箱盖开启——
一股清冽悠远的药香瞬间漫开,混着一丝极淡的、似兰非兰的草木清气。
不冲,反而让人灵台一清。
箱内深红丝绒之上,一只羊脂白玉瓶温润如凝脂,旁侧几个锦囊绣着繁复的“长生”纹,针脚细密,暗藏贵气。
“这是……”沈清远喉结滚动。
“凤凰温玉丸。”文掌柜声音清朗,姿态恭敬却脊梁笔直,
“东家感念沈二小姐高义,始终不忘!听闻小姐大婚在即,特命人于南境十万大山深处,寻得三味珍稀温补药材——
百年血灵芝、成形金线莲、苗疆秘传‘九蒸九晒首乌精’。”
他指尖轻点玉瓶,继续道:
“以此三味为主药,佐三十六味辅材,由南境隐世药师闭关七七四十九日,方炼得此丸。专司固本培元、温养气血,最宜女子大喜前调理。
——东家嘱咐,务必要送到小姐手中。”
沈清远听得捻须含笑,眼睛发亮。
他不是不识货——百年血灵芝千金难求,成形金线莲只在古籍中有载,那“九蒸九晒首乌精”更是闻所未闻!
文掌柜又递上一封洒金请帖:
“此外,‘八珍白凤丸’钻研初有所得,特请二小姐查验定夺。
——为表谢意,东家重金礼聘了一位隐于岭南的老医者‘孙大家’,已安顿在长生殿后院静室,专为小姐调理身子。”
他抬眼,目光诚恳如深潭:
“孙大家年八十有三,三十年前曾是南境藩王府供奉医官,精于妇人先天不足之症,尤擅温补之道。
孙大家精于望气调脉,曾言‘女子气血乃根本,调养得宜,枯木逢春’。东家辗转托请,方得他出山。”
顿了顿,文掌柜将请帖轻轻推近:“东家叮嘱,若小姐不弃,可随时移步长生殿,让孙大家为您请脉调理。
以大婚前七日为期,每日一个时辰,必能助小姐调和阴阳、充盈气血,以最佳气色迎此大喜。”
沈清远猛地站起,激动得胡子乱颤:
“此话当真?!孙大家……可是那位著有《妇人调元录》的孙圣手?!”
“正是。”
文掌柜微笑,“东家言,小姐当日舍利取义,成全的是长生殿‘济世’之名。此恩,不可不报。”
“好!好!好!”沈清远连说三声好,满面红光。
他脑子里已演完一整出戏——
女儿气色红润嫁入王府,闲王满意,皇室嘉许,沈家牢牢抱住长生殿这条金大腿……前途一片璀璨!
“快去请二小姐!”他转身高声道,随即改口,“不——我亲自去!”
半柱香后,沈墨月被青黛搀扶而来。
月白绣梅夹袄,外罩银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见到文掌柜,她微微屈膝:“文掌柜。”
“小姐折煞小人了。”文掌柜侧身避礼,将话复述一遍,语气更温和三分。
沈墨月垂眸听着,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影。
待文掌柜说完,她轻声道:“东家厚爱,墨月愧不敢受。孙大家乃当世圣手,为我一人劳动大驾,实在……”
“小姐切莫如此说。”文掌柜正色打断。
“东家言,医者仁心,小姐纯孝高义,本该福泽绵长,却因体弱受尽苦楚。若能略尽绵力,助小姐调养一二,亦是功德。”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东家还说——王府水深,小姐气色好些,路,才能走得稳些。”
这句是点睛之笔,也是封喉之剑。
精准扎进沈清远心里最虚的那块肉,只剩下一个最强烈的念头:必须让女儿去见孙大家!
沈清远心中算盘打得飞快,长生殿的“报恩”姿态,让他觉得面上有光,更关键的是,这解决了他最大的隐忧——
女儿若以病容嫁入王府,闲王不喜事小,若被皇室认为“不吉”,则万事皆休!
“墨月,此乃长生殿东家美意,更是你的福气!”
他当即拍板,“孙圣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为父让王嬷嬷带几个得力人手陪你同去,务必仔细请教!”
沈墨月却轻轻摇头。
她抬起眼,水光潋滗中带着三分羞怯七分坚持:“父亲,长生殿是药铺,人多眼杂。孙大家既是隐世高人,想必不喜喧哗。女儿……想静心调理。”
适时轻咳两声,面色微赧:“女儿只需青黛随身伺候即可。再者……既是东家特意安排,想必不喜打扰。”
她垂眸,声音更低,“女儿也想……静静心。”
沈清远一愣。
随即想起女儿那“为情所困”的名声,想起她要嫁的是心里装着别人的闲王……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他心里那点算计,莫名其妙软了三分。
“也罢。”他叹了口气,“那就青黛陪着,早去早回。每日一个时辰,务必听从孙大家教诲,不可怠慢。”
“女儿明白。”沈墨月低头应下。
但当她被青黛搀扶着转身时,无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笑意。
父亲心甘情愿成为最称职的幌子和掩护,而“孙大家调理”,将是未来一个万能借口——
彻底合理化未来任何“气色变化”!哪怕大婚当日乃至之后在王府,一些她拿出的“非常之物”,也有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来源。
长生殿后院,地下密室。
门扉合拢的刹那,世间所有杂音尽数隔绝。
朱砂、白芷、玄霜三人已候在室内,躬身行礼:“小姐。”
沈墨月点点头,解下狐裘递给青黛,脸上所有病弱、羞怯瞬间褪去,如同卸下一张面具。
“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到主位坐下,面前紫檀木案上摊着数卷文书,最显眼的是一幅几乎铺满桌面的——大靖疆域图。
烛火跳动,将她身影投在图上,那些墨线勾连的脉络,仿佛已在她掌中。
朱砂率先踏出一步,语速平稳清晰:
“第一,全国二十七处枢纽铺面。江南六府、两淮四州等地共二十处,已经搞定。
——本地掌柜、伙计皆按‘丙级’标准安置完毕,均为身家清白、有药行经验但不得志者,能力中上。”
她指尖点向地图上朱砂涂实的红点:
“川蜀两地、关中三郡,共五处,铺面已定,三日内完成交割。”
沈墨月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如同将军检视沙盘。
“原州、永安。”她的声音声音沉了三分。
“这两处,庆元堂留下的空缺太大,当地三家百年老号‘德济堂’、‘保和堂’、‘万生堂’已杀红了眼,我们的人插不进去。强行介入,容易暴露。”
“那就放弃正面争夺。”
沈墨月的指尖在那两个虚圈上点了点,决断如斩铁。“改为长期渗透。目标是两年内,掌握这三家老号至少一家的核心配方,或掌控其三分之一以上的药材供应渠道。”
她抬眼看向朱砂:
“用‘南境药商’的身份,从他们的二掌柜、大账房、甚至老师傅下手。人要精,钱给足。”
朱砂眼中精光一闪:“明白!温水煮蛙。”
沈墨月点点头。
朱砂指尖向前——移至几个尚是虚圈的红点:“问题在此处——漳州、云州。当地的地头蛇坐地起价,要价比市价高出五成。我们的人正在周旋。”
沈墨月嘴角勾起冷笑,
“报价可上浮一成,但必须在本月内拿下。若对方再抬价,便放出风声——说长生殿看中了隔壁州府的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