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公开,连环爆雷
第三日,寅时三刻。
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清音茶馆后院地下室的十二架新式印刷机,已经“嘎吱嘎吱”嘶吼了一整夜。
刘文抹了把额头的热汗,盯着最后一摞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刊滑下来,声音因过度疲惫而发紧:
“掌柜,五千份,‘特别肃贪纪闻’,全齐了。”
李无双站在凌晨冰冷的雾气里,左手吊着布带——那是前夜遭袭留下的伤。他伸出右手,拿起一份沉默地看着。
他看了许久,久到刘文以为他没听见。
“掌柜?”刘文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这是不是太直接了?这写法,前所未见,怕是会……”
李无双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就叫诛心。”他放下刊物,声音斩钉截铁说道:
“今天全撒出去,我要这五千份东西,出现在京城每一个角落——皇宫门口,官员轿前,茶馆酒肆,码头菜市!”
“是!”
刘文抱起一摞刊物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李无双低沉如铁的自语:“既然要烧,就烧个通天彻地。”
清晨,天还没亮透,大街小巷就炸开了报童的尖嗓子——
“号外!号外!《山河无双录》特刊——庆元堂黑心账本大公开!”
“太医院副使王守义,十年贪墨八十万两!证据全在这儿!”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走过路过别错过!”
睡眼惺忪的行人起初只是愣神,待听清喊话内容,“唰”地围了过去。
“什么账本?”
“给我一份!”
“我也要!”
素白如丧的封面入手冰凉。人们迫不及待地翻开——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他妈是什么写法?!
第一页不是文字,是一张图——一张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能看懂资金流向图!
墨线勾出的锋利箭头,从“庆元堂总账房”这个毒瘤核心,狠狠分叉,刺向三个方向:
第一箭,扎进“王守义私宅(西城榆钱胡同)”,旁边标注:白银四万七千两。
第二箭,扎进“王守义外室(南郊小院)”,标注:珠宝折银八千两,京郊良田二十亩。
第三箭,扎进“妙音青楼”,标注:赏线(附注:赏妙音姑娘现银两千两)。
干净。冷酷。像一把解剖尸体的手术刀,把脓疮和腐肉,血淋淋地摊在太阳底下。
人群里一个老账房猛地瞪大眼睛,手指发抖地指着图:
“这、这画的是账?这比户部的黄册还清楚!箭头一指,钱去哪儿了一目了然!这……这是谁想出来的?!”
第二页,更狠!时间、事项、金额、经手人、批文字号——列得比刑部案卷还清楚:
景和十三年腊月十五
事由:批‘戊字库陈旧军用药材折损’条
内容:实将三千具新制弩机部件,作废铁价转卖庆元堂处理
金额:官价六万两,实收八千两,差价五万二千两入私账
经手:王守义(批红)、陈伯谦(签收)
证据:账本第三册第七页影印(附王守义私章特写)
第三页,直接是账本影印页——王守义亲笔,字迹甚至能看出墨汁的浓淡:“今收到庆元堂孝敬纹银五千两整。王守义。景和十四年三月廿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冰冷如刀:
>“按京城米价,此五千两可购粮一千石,供一万百姓一月口粮。”
>“按边军饷银,可发五百将士一年俸禄。”
>“王大人一笔收条,吞下的是一万人的饭,五百人的命。”
“我操……”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盯着那行字,忍不住爆出口,气得手直抖。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趴在咱们骨头缝里刮油!”
旁边卖菜的老汉腿一软,“噗通”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老伴咳了半年,就因抓不起药,活活走了……五千两……五千两啊!
——够我们这样的人家活十辈子!够买多少副救命的药啊!”
“王守义!你贪墨如此,九泉下的列祖列宗也要为你蒙羞!你不得好死!!”
第一声怒吼炸开,像火星溅入油锅。
“贪官!蛀虫!喝兵血的畜生!”
“庆元堂!黑心店!滚出京城!”
“畜生!!杀了他们!”
怒吼声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从菜市口传到码头,像瘟疫般疯狂蔓延。《山河无双录》“特别肃贪纪闻”专刊,开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满了京城的街巷。
辰时正,清音茶馆。
人挤人,脚踩脚,连门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台上。
说书人老陈今天没拿醒木,他手里攥着的,是一份素白封皮、还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册子。
他脸上没有半点说书时的神采飞扬,只有一片沉沉的、压着火的铁青。
“列位。”老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棉花上,压住了茶馆里所有的嘈杂。
“今儿这故事,不讲孙猴子大闹天宫,不讲才子佳人月下相会。”
他“哗啦”一声翻开册子,举过头顶,将内页亮给所有人看。“列位!咱们今天——来算账!”
“第一页,看清楚了!”老陈手指狠狠点在图上“王守义私宅”那个点上。
“庆元堂的黑心钱,四年时间,往这儿,送了四万七千两雪花银!那宅子里的砖,怕是都用银子砌的!”
茶客们眼睛红了,呼吸粗了。
老陈继续翻到第二页,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时间、事项、金额,列得像刑部砍头的告示。
“景和十三年,腊月十五!”
老陈念,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太医院副使王守义,批了一条:‘戊字库陈旧军械折损’!”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列位,什么是‘戊字库’?
——那是存军械的地方!那批‘折损’的东西,是三千具新弩机!边军兄弟等着保命杀敌的东西!”
他手指发抖地指着下面的小字——“官价六万两的东西,他作价八千两,卖给了庆元堂处理!中间的差价,五万二千两,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五万二千两啊!!”
他手指狠狠戳在“五万二千两差价”上,眼珠子通红,暴吼:“五万二千两!什么概念?!”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哗啦”砸在桌上!
“一两银,一千文!五万二千两,就是五千二百万文!”
他抓起一把铜钱,举过头顶,嘶声吼,“码头扛包的兄弟,一包货三文!要挣到这钱,你们得扛……一千七百三十三万包!
——你们肩膀磨烂了,脊梁压弯了,也得扛十辈子!”
他又看向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缩在角落的老人:“城外种地的乡亲,一担粮卖到城里,刨去本钱,能落手里二十文算好的!
——要挣到这笔钱,你们得卖二百六十万担粮!那你们得种多少亩地?流多少汗?饿多少顿?”
他手一松,铜钱“叮叮当当”砸回桌面,滚得到处都是。
“而这!”老陈眼睛红了,声音都破了音,“这只是王守义那狗官十年贪墨的——冰山一角!!”
茶楼里,所有茶客都瞪着眼,张着嘴,盯着那份刊物,盯着那些冷冰冰、却重如千钧的数字。
有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有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有人眼泪无声滚落。
老陈翻到第三页,指着那张账本影印,手指都在抖:
“王守义的亲笔字,私章的红印,清清楚楚:【今收到庆元堂孝敬纹银五千两整。王守义。景和十四年三月廿一。】
底下还有一行注解,冰冷如刀:
——此五千两,可购粮一千石,供一万百姓一月口粮。
——此五千两,可作边军五百将士一年饷银。
“砰!”
老陈一拳砸在桌上,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水溅湿了刊物。
“边关的将士,用的是他批的‘废铁’弩机!拉着拉着弦就断!怎么杀敌?!怎么保命?!
——他低价批给奸商、再翻五倍十倍卖出来的药!那是救命的药吗?!那是催命的符!”
他喘着粗气,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生病的百姓,抓的是“他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血,都是咱们兄弟、爹娘、儿女的命!!”
他猛地将刊物拍在桌上,“砰”一声巨响!
“这样的官,该不该杀?!”
“这样的店,该不该砸?!”
“这样的账,该不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