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谣制谣,放出诱饵
“更有一等怪状,尤令识者扼腕。有仁孝女子,舍万金巨利,唯求全故人恩义、报长者垂怜,本是一段佳话。
然佳话方传,污名已至。清誉受损,竟系于……些查无实据、自相矛盾之巷议街谈之上。”
文章语气随即一转,沉了下来:
“老夫痴长数十年,记录见闻,自诩笔下皆有所本。然近日时常扪心自问——
这煌煌世道,可还有‘清白’二字容身之地?可还有‘公道’人心存于市井?”
申时,茶馆里座无虚席。
说书人老陈慢条斯理地展开刊物,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文人特有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感慨的调子,开始拍醒木:
“夫风闻者,市井巷议也。古人云:‘三人成虎’,今人叹:‘众口铄金’。然则,风闻何以成虎?众口何以铄金?无他,人云亦云、不辨真伪耳。”
茶客们竖起耳朵。
老陈声音渐沉:“近日京城有一奇谈,谓某药铺东家,忽而少年俊杰,忽而白发老叟,忽而富态商贾,忽而奇相怪人——犹如戏台变脸,一日三变,令人捧腹。”
台下响起低笑。
“更有一等怪状!——”
老陈话锋陡然转厉,“有一仁孝女子,舍巨利而全恩义,本为天地可鉴之佳话,却无端遭污名缠身,清誉受损!
究其源头,竟是些查无实据、自相矛盾之巷议街谈!”
茶馆瞬间安静。
老陈放下刊物,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文人的悲愤与傲骨:
“这世道,可还有清白二字容身之地?可还有公道人心存于市井?!”
..........
庆元堂账房内,陈伯谦看着《山河无双录》上那篇《闲话“风闻”》,又想到市井里已然自相矛盾、沦为笑谈的谣言,气得一掌拍在桌上:
“李无双这老匹夫!竟敢含沙射影!”
“还有你们,一群废物!”他指着黑三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让你散个谣,你散成什么样了?!现在全京城都在看咱们笑话!”
黑三低着头,咬牙道:“掌柜的,那流言突然冒出来那么多版本,肯定是有人搞鬼……”
“废话!”陈伯谦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怎么办?——
谣言战失败了,副使那边催得紧,再拿不出成果……
“掌柜的!”一个手下连滚爬冲进来,气喘吁吁,“有、有线索了!”
陈伯谦猛地转身:“说!”
“清音茶馆那边!今天午后,有三个生面孔进了茶馆,看打扮像是南边来的,直接被二掌柜刘文带去了后院!呆了快两个时辰!”
“还有!”
手下继续道,“那三人进去不久,二掌柜立刻安排小厮去车行租了辆马车,说是要往南边去!
刚才马车从清音茶馆后门出来,有四个人上了马车,他们往城门走去了!”
“四个?”陈伯谦瞳孔骤缩,“多了一个!”
“对!多了一个!”手下激动道。
“虽然用斗篷遮着,但看身形……像是李掌柜!我们的人跟了马车一路,发现马车一出城就往南边官道去了!”
黑三看向陈伯谦:“掌柜的,这……”
陈伯谦脸上浮起狰狞的笑:“李无双……你终于露头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黑三!带齐人手,追!务必在官道上截住那辆马车!把李无双给我‘请’回来!”
“是!”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宫安排在清音茶馆附近的暗卫,也捕捉到了这份异常。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递进了东宫书房。
太子萧天睿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阴鸷:“李无双要跑?”
“是。庆元堂的人已经追出去了,看样子要动手绑人。”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让咱们的人也跟上去。”
萧天睿缓缓道,“保持距离,只看不动。若庆元堂那帮废物真得手了,绑到了人……你们再出手。”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黄雀在后。必要的时候,连带庆元堂的人。一起给本宫带回东宫。记住,要干净。我要活的李无双。”
“是!”暗卫首领领命,无声退入阴影。
闲王府书房,烛火在萧夜衡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萧一将两方异动同时禀报。
萧夜衡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黑棋,闻言轻轻笑了:
“流言突变,李无双‘恰好’要离京……这是有人写好了戏本子,等着角儿上台呢。”
“主子觉得有诈?”萧一低声问。“那我们……”
“按兵不动。”萧夜衡打断,将黑棋轻轻按在棋盘上,“我们的人只远观,不动手——”
“另外,”萧夜衡补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查查那三个南边来的人,到底是谁?以及清音茶馆那个二掌柜刘文,近日所有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
“还有,小心有诈!”他顿了顿,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那辆马车上,坐的到底是谁,谁知道是不是鱼饵呢?”
“是!属下立刻去办!”
夜晚,沈府西厢房。
青黛将外面传得五花八门的“赵四海”版本一一说给沈墨月听,说到“女扮男装”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小姐,这……这都哪跟哪啊?”
沈墨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色棋子,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挺好。”
“挺好?”青黛不解。
“水浑了,鱼才看不清网。”沈墨月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
“让他们传吧。传得越离奇,最初的谎言就越可笑。”
她抬眼,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第一步,成了。
现在,该下第二步棋了。
青黛心头一跳:“小姐,那李掌柜……”
“钓鱼要有饵。”沈墨月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饵不够香,鱼怎么会上钩?”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窗棂,投向深不见底的夜色,“饵香了——咬饵的鱼,才会浮出水面。”
而猎手,正在等所有的鱼——都游进这张早就撒好的网里。
窗外,更声悠远。
京城表面的谣言喧嚣之下,一股更冰冷、更致命的暗流,开始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