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谣制谣,放出诱饵
谣言在京城烧了四天,越烧越旺。
茶楼里不讲《西游记》了,连深宅后院的夫人们聚会,团扇掩着的嘴角也总挂着那句:“沈二小姐啊……”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病弱的沈二小姐,和神秘的长生殿东家,有点“说不清”。
第五日辰时,东市码头。
“卸货!都麻利点!”工头粗哑的吆喝声在晨雾中炸开。
几个扛包的脚夫蹲在码头边啃着硬饼子,边啃边唠:
“听说长生殿东家,年轻俊俏,一掷千金,为沈二小姐做赔本买卖……”
“放屁!”
旁边一个刚卸完货的货郎抹了把汗,一屁股坐下。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我在南边跑商十几年,你们说的根本不对!”
脚夫们来了兴趣:“哦?说说?”
货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东家根本不是年轻人!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家!人称‘赵半仙’,早些年还在南境云游,救过不少人。
——后来年纪大了,才开了药铺,早就不理俗务了,铺子都交给下面人打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货郎瞪眼。
“我亲眼见过一次!在云州城外施粥,那气度,一看就是得道高人!
你说这种人物,能为了个小姑娘赔本做买卖?人家那是积德行善!”
旁边扛包的脚夫愣住了:“可、可茶楼里都说……”
“茶楼?”货郎嗤笑,“茶楼还说皇上顿顿吃龙肝凤髓呢,你信?”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传到了西市“醉香楼”。
后厨侧门口,两个帮厨偷闲抽着旱烟,一个瘦子吐着烟圈:
“你们听的都是瞎扯!什么老人家,不对!”
另一个胖厨子斜眼:“那你说是啥样?”
瘦子把烟杆往墙上磕了磕,声音斩钉截铁:“我表哥在江南漕运上干活,说见过赵东家几次——
那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商贾!富态,圆脸,见人就笑,左手大拇指上戴个翡翠扳指,说是祖传的。
人家做生意那叫一个精,能把算盘珠子拨得飞起!三成干股?那是人家早算好了账,稳赚不赔的买卖!
什么私情,纯属放屁,商人只看利,你们懂不懂?”
正说着,旁边老乞丐凑了过来。
“你们懂个屁!”老乞丐唾沫横飞,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老子三年前在洛州要饭,快冻死时就是赵东家救的!
——他左脸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看着吓人,心却比菩萨还软!”
另一个旁边年轻的乞丐不信:“扯吧,脸都烧坏了还能当东家?”
“你懂什么!”老乞丐瞪眼。
“他那疤是早年走镖时,为救一车药材被火烧的!因为破了相,至今未娶,所以才把心思全放在济世救人上!
——沈二小姐?人家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就知道瞎传!”
“你们说的都不对!要说这长生殿东家啊……”
另一个老乞丐嚼着鸡骨头,含糊不清地插话:
“老夫年轻时走镖,倒是护送过一个姓赵的药材商人去北境。”
“长啥样?”
“满脸麻子!”老乞丐比划着。
“从额头到下巴,密密麻麻,看着吓人!脾气也怪,一路上不跟人说话,就埋头翻他的医书。
但是心善,路上遇见穷苦人病了,二话不说就给舍药。”
他掰着手指头算:“那会儿我二十出头,他看起来三十多了……算算年纪,现在也该六十多了吧?啧,时间过得真快……”
胖厨子挠头:“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申时,城北一家小茶馆里,几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正喝茶歇脚,又聊到了沈二小姐和长生殿东家。
一个从北边回来的皮货商忽然拍桌:“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在黑水城那边听说过这位赵东家!”
众人侧目。
皮货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这位根本不是什么老人、商人、更不是毁容的——
是个女扮男装的巾帼英雄!家里原是北境将门,父兄战死后,她不愿受家族摆布,便化名‘赵四海’南下经商,暗中资助边关遗孤。
那‘八珍白凤丸’的方子,就是她家传的军中疗伤秘方改良的!”
“女……女的?”
“千真万确!黑水城有些老人都知道,说‘赵公子’从不让人近身伺候,每月十五必去城外一处无名坟前祭拜——那埋的就是她父兄!”
茶客们面面相觑,这版本……太离奇了。
京城的风向开始诡异地打转。
短短十日,关于“赵四海”的形象在市井中彻底分裂:
仙风道骨的老神仙、精明富态的中年商贾、毁容未娶的麻脸善人、女扮男装的将门孤女、甚至是修行还俗的佛商……五花八门,彼此矛盾,一个比一个离奇。
起初,百姓还觉得新鲜,津津乐道。可随着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荒诞,人们开始困惑了。
“到底哪个是真的?”
“怎么越传越邪乎?”
茶楼里,说书先生刚起了个“才子佳人”的头,底下茶客就哄笑:
“得了吧!你说的到底是哪个东家?是白发老神仙,还是麻脸怪脾气?”
“我咋听说是胖商人,家里老婆管得严!”
“都不对!我二舅家的三姑爷说,那东家根本就是个幌子,背后是南境某个世家在操盘!”
“……”
终于,有那明白人咂摸出味儿来,在茶馆里嗤笑出声:
“我看呐,全是瞎编!谁真见过那位东家?一个影儿都没有的人,愣是被传出一百个模样!
——既如此,那‘私会’、‘私情’的鬼话,根基又在哪儿?怕不是有人看沈二小姐得了太后青眼,故意泼脏水吧?”
理性的声音一旦出现,便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开始瓦解那看似坚固的谣言根基。
当“赵四海”在百姓口中被传成七八个迥异模样、市井谣言乱成一团可笑麻线时,新一期的《山河无双录》悄然出现在了清音茶馆的柜台上。
深青色封皮,右上角的醒目标题——《闲话“风闻”:兼谈近日京城一二怪状》
识字的茶客抓起刊物,开篇从古人著史重实证谈起:
“……近观市井,有一奇谈,谓某药铺东家,其形貌忽而少年俊彦,忽而耄耋老叟,忽而富态商贾,忽而奇相善人。
一日数变,犹如戏台之上,伶人变脸,令人观之捧腹,思之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