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四起
快嘴刘面露难色,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醒木,压低了嗓子,声音却刚好能让满堂听见:“那‘八珍白凤丸’的事儿,诸位都晓得吧?太后用了都说好,神药!
——可这么神的药,沈二小姐怎么就那么大方,‘托付’给长生殿了?还分文不取,只求供奉太后、赠礼长公主?”
“是啊,为什么?”
“不是说她仁孝吗?”
台下议论渐起。
“仁孝?当然仁孝!”快嘴刘提高声调,语气却变得暧昧,“可诸位想想,长生殿是什么地方?商贾之家!那东家赵四海,听说年纪轻轻,富可敌国,模样也周正——”
他拖长声音,挤眉弄眼:“至今……还未娶妻呢。”
“你的意思是……他俩有……”
快嘴刘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老夫也是听人说的……说沈二小姐之所以把那么珍贵的药丸,白白‘托付’给长生殿,是因为和长生殿那位神秘的东家,交情……匪浅。”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轰——”
茶馆炸了。
“我的老天爷!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沈二小姐可是许了闲王的!”
“怎么不可能?你们想想,那长生殿东家凭什么做这赔本买卖?三成干股换两个虚名?除非……”
“除非他另有所图!”
“交情匪浅?什么意思?”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快嘴刘连忙摇摇头,却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就是琢磨啊,这无亲无故的,又不是做慈善,凭什么把天大的好处往外送?除非啊……这好处,本就没打算给外人。”
议论声瞬间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有人不信,有人怀疑,更多人则露出“原来如此”的暧昧表情。
角落里,黑三他们几个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得意。
谣言,开始像泼出去的滚油,从“悦来茶楼”窜出来,一头扎进京城的街巷里弄。先是点燃了整个东市,又以疯狗一样的速度扑向每条街巷、每座深宅。
每一张嘴都在添柴加火,“私会北境”、“早有奸情”、“闲王蒙羞”……字字淬毒,瞄准了沈墨月刚立起来的“纯孝仁善”牌坊,狠砸过去!
午时未到,西市“四海酒馆”的醉汉,城南菜市口唠嗑的婆子,甚至码头扛活的力巴嘴里……都开始飘出类似的闲言碎语。
细节被不断丰富:“听说了吗?沈二小姐和长生殿东家……”
“有人亲眼看见沈家丫鬟鬼鬼祟祟进出长生殿后门!”
“那赵四海为博红颜一笑,一掷万金都不止!”
“怪不得闲王病恹恹的,怕是早就……”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
“难怪!我说怎么那么大方!”
“那闲王岂不是……”
“啧,之前为太子要死要活,转头就……这手段,高啊!”
午时三刻,这股风终于刮进了清音茶馆。
几个刚从东市过来的茶客,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耳:“听说了吗?沈二小姐那事儿……”
“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冰清玉洁的……”
“长生殿东家……听说一表人才,倒是般配……”
台上,正准备开讲《西游记》下一回的老陈,拿着醒木的手顿在了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啪!”
醒木重重砸在桌上,响声震得满堂一静!所有茶客都愕然看向他。
老陈站起身,平日里和煦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人:“几位客官,茶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
那几人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清音茶馆是什么地方?”
老陈声音洪亮,压得满堂鸦雀无声,“是讲英雄传奇、论古今正理的地方!不是那等藏污纳垢、散播腌臜谣言的所在!”
他指向墙上“山河无双录”的招贴:
“白纸黑字写着,沈二小姐舍利取义,孝心感天!那是经过太后娘娘首肯、长公主殿下见证的仁善之举!尔等听信市井无稽之谈,在此污人清白,是何居心?”
他喘了口气,厉声道:“若再有人在此谈论这等无凭无据、毁人名节的污言秽语,休怪老夫不讲情面,即刻逐出茶馆,永不再接待!刘二!”
“在!”刘二掌柜立刻上前。
“给我盯紧了!”老陈胸口起伏,“咱们茶馆,要干净!”
“明白!”
角落里,戴斗笠的暗卫默默收起笔。纸上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午时三刻,谣言渗入清音茶馆。说书人陈姓者当场震怒驳斥,反应激烈真实,谣言源头应在外。”
这份密报,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该去的地方。
慈宁宫里,林雪儿正陪着太后说话,手里剥着橘子,动作优雅又轻柔。
“皇祖母,您尝尝这橘子,是南边新贡的,甜得很。”她将一瓣橘子递到太后嘴边,笑得温婉可人。
太后接过,慢慢嚼着,没说话。
林雪儿也不急,又剥了一瓣,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孙媳今儿听了个事儿,心里还替沈二妹妹不平呢。”
太后抬眼看她。
“外头也不知怎么了,竟有人在传……”林雪儿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传沈二妹妹和那长生殿的东家,有些……不清不楚。”
她说完,连忙补充:“孙媳自然是不信的。沈二妹妹那般纯孝仁善,怎会做出这种事?定是有人眼红她得了皇祖母的青睐,故意抹黑。”
太后放下橘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林雪儿觑着她的脸色,声音更轻了:
“只是……人言可畏。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长生殿东家如何年轻俊俏……怕是有些不明就里的人,真要信了。沈二妹妹的清誉,闲王殿下的颜面,可怎么办呢……”
“传这话的人,是什么人?”太后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媳也不清楚。”林雪儿垂下眼。
“只是听宫人们议论,说是在茶楼酒肆里传开的。,还说……有人亲眼看见沈二妹妹的丫鬟,频繁出入长生殿的后门。”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雪儿心里开始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急。
“闲话而已。”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雪儿,你是太子妃,这种市井流言,听过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是……”林雪儿低头,指尖掐进掌心。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她,“沈丫头如今是夜衡的未婚妻,也是哀家看重的人。这种毁人名节的谣言,确实不该传。”
太后声音依旧平淡,“你去吧,哀家乏了。”
“是,孙媳告退。”
林雪儿起身行礼,退出殿外,径直去了坤宁宫。转身的瞬间,她唇角那抹得逞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