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为舟,借浪行船
沈墨月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墨月斗胆……想换两个条件。”
小姐请讲。”
“第一,”她一字一句道,“若长生殿真能研得此药精髓,制成新药,请务必每月按量,无偿供奉太后娘娘所需。此乃墨月对娘娘孝心的一点回报,万不敢以此谋利。”
“第二,”沈墨月声音转柔,带上一丝温暖的恳切,
“寿宴那日,长公主殿下回护之恩,墨月没齿难忘。请长生殿每月赠长公主殿下‘玉雪肌’一瓶,永以为例,聊表谢忱。”
言罢,她软软靠回枕上,只一双泪眼执拗地望着文掌柜:“墨月所能求者,仅此而已。干股、分红、药材馈赠,墨月皆可不要。东家若能应允这两桩心事……药丸,今日便可取走。”
她顿了顿,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能……便当墨月福薄,无缘与长生殿结此善缘。”
文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竟朝着沈墨月躬身长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沈二小姐高义,淡泊名利,心存孝恩。”
他再抬头时,眼中竟有动容之色,“此等胸怀……鄙人,代东家,应了!”
他直身,毫不迟疑,当场取笔墨,就在那份契书上挥毫修改。将沈墨月所提两条增补为核心条款,加重注明“永以为诺,天地共鉴”。
“请小姐过目。若无异议,便请用印。此契一式三份,一份存于长生殿,一份呈报官府备案,一份……由小姐亲自保管。”
沈墨月接过新契,提笔,在“立契人”后端正写下“沈墨月”三字,然后摁下手印。
朱砂鲜红,像血,也像某种烙印。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枕边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盒。盒子打开,莹白如雪的丸药静卧在丝绒中,异香微散。
“药在此。”她双手捧出,如同托着千钧重诺,“望长生殿……莫负所托,莫负苍生,莫负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的恩典。”
文掌柜肃容,以一方洁白丝绢托手,恭敬接过木盒,高举过顶:“长生殿——必不负小姐所托!必不负天恩厚义!”
言罢,收契,装箱,带着伙计转身离去。
从进门到离开,不到一炷香时间,却像一场无声的海啸,把屋里所有人都冲得七零八落。
门刚关上,李氏就疯了似的扑到床边,声音尖得刺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三成干股!你不要?!你知不知道那‘玉雪肌’月入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你还要白送太后、白送长公主?!你、你——”
长生殿如今是京城炙手可热的药铺,光是“玉雪肌”一项,月入便不下万两,三成干股——那是足以让一个家族三代衣食无忧的财富!
“闭嘴!”
沈清远一声厉喝,打断了李氏的尖叫。
沈清远看着女儿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又看看手中那份已成废纸的庆元堂礼单,忽然浑身发冷。
不要钱。
不要股。
只要两份人情。
一份给太后,一份给长公主。
这哪里是“顺水人情”?这分明是……借花献佛!用长生殿的资源和诚意,给自己搭了两座天底下最硬的靠山!
而且话说得漂亮极了——全是“报恩”、“孝心”、“谢意”,任谁听了,都只能赞一声“沈二小姐仁孝高义,淡泊名利”。
就连陛下,恐怕都要点头。
“你……”沈清远喉咙发干,“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从闭门谢客开始,从任由拜帖堆积开始——她就在等。
她这不是屈服,而是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明处来。这病弱的少女,早已将整座京城,都算成了她的棋盘。
“父亲说笑了,”她声音虚弱,“女儿只是不想辜负——不该辜负的人。”
沈清远不再说话,沉默地拉着李氏走了。
沈墨月缓缓躺下,闭上眼,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冰冷,锋利。
像终于出鞘的刀。
长生殿,密室。
文掌柜将紫檀木盒小心放入特制药柜,转身对早已等候在此的朱砂躬身:“朱东家,事已办妥。契书在此,沈二小姐已签字用印。”
“很好。”朱砂接过契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主子交待,从今日起,长生殿所有对外账目,须单独列支‘太后供奉’与‘长公主赠礼’两项,每月初一公开核验。要让全京城都看见——咱们言出必践。”
“明白。”文掌柜郑重点头。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东家,咱们付出如此代价,真的值得吗?三成干股,永久分红,还有那些药材……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朱砂和一旁的玄霜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文掌柜不知道——这个“病弱纯孝、淡泊名利”的沈二小姐,才是幽灵阁真正的阁主,也是长生殿幕后的主人。
“文掌柜,”朱砂耐心道,“你只看到了三成干股,却没看到,咱们用这三成干股,买到了什么。”
她屈指,一条条数:
“第一,太后每月供药,长公主每月赠礼——从今往后,长生殿在宫里,就有了两座最硬的靠山。宫里任何风吹草动,咱们都能先一步知道。”
“第二,沈二小姐‘淡泊名利、纯孝仁善’的名声,会随着今日之事传遍京城——
谁还敢说咱们长生殿是‘唯利是图的商贾’?咱们是‘成全孝道、守护仁心’的义商!这名头,千金难换。”
“第三,”她眼神微冷,“庆元堂,还有其他那些躲在暗处伸爪子的苍蝇,该消停一阵子了。他们的手,再也伸不进来了。”
文掌柜恍然大悟,背脊渗出冷汗。
这不是生意。
这是一场……用金子铺路、用名声铸甲、用人情做刃的征伐。
“下去吧。”朱砂摆摆手。
文掌柜躬身退去,密室门轻轻合上。
“玄霜。”朱砂走到墙边,指向一幅精细的京城舆图,
“让清音茶馆的李掌柜动起来。明日《山河无双录》加急刊印特别号,头条就写——‘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她顿了顿:“把今日沈府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写进去。
——重点写庆元堂如何利诱威逼,沈大人与夫人如何施压,沈二小姐如何坚守本心,长生殿如何‘适时出现’成全大义。细节要真,话语要准。”
玄霜微微一笑,眼中闪着光:“这是要让全京城……都站在小姐这边?”
“不。”朱砂轻笑,那笑声里有冰冷的锐意,“是让全京城都看清楚——谁在趁火打劫,谁在仗势欺人,谁……在淤泥里守着一点干净。”
她转身,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沉的谋算:
“小姐说了,这世道,银子能买来东西,买不来人心。咱们长生殿要的——就是这份‘人心’。”
玄霜颔首,快步离去。
密室里只剩下朱砂一人,她走到药柜前,轻轻打开紫檀木盒,莹白的药丸静静躺着。朱砂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以身为舟,借浪行船……小姐这步棋,下得真是漂亮。”
窗外,暮色渐沉。
京城华灯初上,看似平静的夜色下,一场无声的风暴,正随着明日即将洒遍全城的《山河无双录》特别号,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
那位“病弱垂危”的沈二小姐,正躺在西厢房的榻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李氏压抑的哭骂和沈清远烦躁的踱步声。
她唇角轻轻勾了起来,喃喃自语:“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药……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