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为刃
辰时初刻,晨雾未散。
清音茶馆的伙计刚卸下门板,便见十几个孩童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挎着鼓囊囊的布包涌到门前。领头的是个精瘦的少年,眼睛亮得惊人。
李无双亲手将一份刊物递给那精瘦少年,“今日特别号,印量加倍。告诉东市王掌柜,故事要讲透,一字一句,都别落下。”
“明白!”少年接过刊物,转身冲出门,声音瞬间炸开在清晨的街道上:
“号外!号外!《山河无双录》加急特别号!”
“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稚嫩的嗓音像锋利的刀片,割开了京城看似平静的清晨。不到半个时辰,清音茶馆门口就挤满了书贩。
“李掌柜!今日的《山河无双录》特别号,给我留五百份!”
“我要三百份,西市刘记茶楼订的!”
“快!印出来多少我先包多少!”
“快!先给我一百份!城北几个学堂的夫子都等着讲这篇!”
柜台后,李无双一身半旧青衫,面容平和如常。他抬眼扫过门前攒动的人头,对伙计点了点头:
“开仓,搬货。”
两个伙计掀开库房帘子,一摞摞还带着墨香的新刊被搬出来。封面上不再是素雅的淡青,而是醒目的朱红大字——
【特别号】——【义薄云天: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内页头版文章笔锋如刀:“……庆元堂掌柜三顾沈府,携五万两银票、东市地契,及带着太医院副使大人的手书威逼利诱,言‘不卖则祸及全家’。
——沈大人忧前程,沈夫人贪厚利,齐施压于病榻之侧。当是时也,沈二小姐咳血泣泪,仍持本心:‘此药乃恩人所赠,若以之牟利,良心何安?太后垂问,何以答之?’”
“……正当山穷水尽,长生殿文掌柜携诚意而至。不携铜臭,只奉契书:
三成干股、永享分红、终生供药、广寻良医。
然沈二小姐拒之,唯求二事:一曰‘每月无偿供奉太后所需,以全孝心’;二曰‘每月赠长公主玉雪肌一瓶,永表谢忱’。其言铮铮,其心昭昭……”
文章详尽如亲历,沈清远的焦躁、李氏的贪婪、陈伯谦的势利、沈墨月的挣扎与坚守,乃至最后文掌柜那深深一揖,皆跃然纸上。
消息开始像野火,从东市烧到西市,从茶楼烧到酒肆,从街巷烧进深宅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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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王记茶楼。
说书人老陈接过少年递来的刊物,只扫了一眼头版,手里的醒木“啪”地拍在桌上。
全场茶客齐齐一震。
“列位!”老陈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今日这故事,老夫不讲古,不讲奇,就讲昨日发生在咱们京城的真事!
沈府二小姐沈墨月——就是那位被赐婚闲王、病得咳血的那位——昨日做了一件事!”
他展开刊物,一字一句,声情并茂:
“庆元堂掌柜陈伯谦,携五万两银票、东市三进铺面的地契,还有太医院副使大人的亲笔手书,三顾沈府,威逼利诱!”
茶客们竖起耳朵。
“他说什么?——‘沈二小姐,这药你留着也是祸根,不如卖与我庆元堂。五万两现银,够你沈家三代吃喝不愁。若是不卖……’”
老陈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太医院的药检,可不是那么好过的。新药上市,没有我们点头,寸步难行!’”
“轰——”茶楼炸了。
“五万两?!我的老天爷!”
“庆元堂这是明抢啊!”
“太医院副使的手书?这是官商勾结!”
老陈醒木再拍,压住喧哗:“沈大人忧前程,沈夫人贪厚利,双双逼到沈二小姐病榻前!可你们猜怎么着?”
他声音陡然拔高:“沈二小姐咳着血,泪流满面,却一字一句说——‘此药乃恩人所赠,若以之牟利,良心何安?太后垂问,何以答之?’”
茶楼里瞬间安静,有人红了眼眶。
“正当山穷水尽——”
老陈声音转缓,带着一种戏剧性的转折,“长生殿文掌柜到了!不携银票,不捧地契,只奉上一纸契书!”
他念出条款:“三成干股!永享分红!终生供药!广寻良医!”
茶客们倒吸凉气。
“三成干股?!长生殿现在月入少说两三万两!三成就是近万两!”
“一枚药丸值这个价?!”
“那‘八珍白凤丸’到底是什么神仙东西?值这个价?”
“听说太后用了都说好,头疼病都轻了!”
“难怪庆元堂之前开价五万两……跟长生殿一比,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庆元堂也太不是东西了!五万两就想买断人家的孝心?”
“沈大人和夫人也是糊涂!只顾眼前利,不想女儿名声!”
老陈摇头,声音里带上感慨:“可沈二小姐——拒了!”
全场哗然。
“她说什么?”老陈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女子虚弱却坚定的语气,“‘墨月斗胆……想换两个条件。’”
“‘第一,若长生殿真能研得此药精髓,制成新药,请务必每月按量,无偿供奉太后娘娘所需。’”
“‘第二,请长生殿每月赠长公主殿下‘玉雪肌’一瓶,永以为例,聊表谢忱。’”
他放下刊物,声音在寂静的茶楼里回荡:“干股、分红、药材馈赠——她全都不要。只要太后一份孝心,长公主一份谢意。”
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好!”
“沈二小姐真乃奇女子!三成干股啊!说不要就不要!只要太后和长公主一份心安!”
“长生殿也是仗义!这种赔本买卖都做,就为成全一份仁心!”
“沈二小姐把药白给了长生殿?!只要了两个条件?!这沈墨月是傻了,还是疯了?!”
“长生殿也是仗义!这种赔本买卖都做!”
“我的老天爷!沈二小姐真是淡泊名利!纯孝仁善!”
说书人醒木三拍,声如洪钟:
“列位!这就是昨日沈府发生的事!白纸黑字,印在这《山河无双录》上!庆元堂趁火打劫,沈家父母威逼利诱,沈二小姐坚守本心,长生殿成全大义——”
“咱们京城,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茶客们热血沸腾,纷纷掏钱买刊。不到一刻钟,三百份刊物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围在说书台前,央求老陈再念一遍。
舆情彻底倒向沈墨月,“淡泊名利”、“纯孝仁善”、“坚守本心”——这几个词,一日之内,成了沈墨月撕不掉的勋章。
消息像一颗烧红的铁球,砸进了京城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里。
“轰——!”
炸开的不仅是水花,还有无数人绷紧的神经和算盘珠子。
最先炸的是庆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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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庆元堂,后院账房,陈伯谦将刚送来的《山河无双录》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那醒目的朱红标题刺得他眼睛生疼。
伙计跪在一旁,抖如筛糠。
“三成干股不要……换两个人情……”陈伯谦脸色铁青,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墨月……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盯着伙计:“还有李无双这个老匹夫!他怎知得如此详细?!连我说了哪些话、什么语气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