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为舟,借浪行船
沈府西厢房的门,闭了整整三日。
门内药香浓得化不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日夜不休,听得守夜婆子心惊肉跳。
门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马一日多过一日,车马辘辘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拜帖和礼单像雪片一样飞入沈府,在偏厅堆成了小山。送来的东西更吓人——户部尚书府的百年老参,永昌侯府南海来的珍珠粉,镇国公府今年新贡的紫貂大氅……
每一样都贵重得扎眼,每一样都烫手得像烧红的炭。
这三天,沈墨月“病”得下不了床,沈清远和李氏,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清远在朝中已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同僚的试探、上官的敲打,甚至陛下随口一句“沈卿之女孝心可嘉,尔等当效仿”,都让他冷汗涔涔。
李氏更是连着做了三晚噩梦,梦见沈家满门抄斩,血把沈府的门槛都淹没了。
所有人都觉得,沈墨月握着的不是救命的仙丹,而是诛九族的引信。
第四日一早,沈清远终于撑不住了。
“砰——!”
西厢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官袍的下摆带着疾步闯进的厉风。
“逆女!你到底要任性到何时?!”沈清远冲进房内,官袍都未换下,脸上涨着血红,那是连日焦虑和愤怒熬出来的颜色。
“庆元堂掌柜带着太医院副使的手书,连递三帖!你避而不见,到底想干什么?!”他将三张洒金拜帖,狠狠摔在沈墨月榻前。
沈墨月拥着厚裘坐在榻上,脸色比窗纸还白。她垂着眼盯着那三张拜帖,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沈清远急得在屋里转圈。
“你可知,庆元堂的背后是太医院副使?那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如果太医院直接下文征调药丸,你能奈他们何?到那时,你连这‘自愿’的名头都保不住!”
李氏跟着冲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礼单,声音又急又颤:“墨月啊,你父亲在朝中不易。那药丸再好,留在手里也是祸根!
庆元堂肯出五万两现银外加东市一间三进铺面,这是给了沈家天大的台阶!你若再端着,惹恼了他们——”
莫说你这药保不住,你父亲的差事也要受牵连!不如给了庆元堂,咱们得了实惠,他们也承了情,往后沈家多条路子。”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继续道:
“而且陈掌柜私下许诺,只要你点头,他就能让副使亲自为你调养!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不是两全其美吗?”
“父亲,母亲,”沈墨月终于抬起眼,声音虚得发飘,“你们可知,若我将药给了庆元堂,他日太后娘娘问起,我该如何答?说‘臣女将救命的恩义,卖了五万两银子’?”
沈清远喉咙一噎。
李氏抢道:“那又如何?太后娘娘难道还能逼你白送不成?咱们是公平买卖!”
“公平?”沈墨月边咳边笑,笑得眼眶发红,“母亲,这京城里,何时有过公平?
——今日我卖了药,明日‘沈家女贪财忘义、罔顾太后恩典’的流言就会传遍朝野。到那时,太后娘娘还会觉得我‘纯孝’吗?长公主殿下……还会为我说话吗?”
她转眸看向沈清远,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父亲,您要的究竟是五万两银子,还是沈家往后在京城立足的名声……和女儿这条,或许还能多活几日的命?”
沈清远被她问得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李氏也哑口无言。
“那、那你说怎么办?!”沈清远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再拖下去——”
“老爷!夫人!二小姐!”
门房管事踉跄冲入,“长、长生殿的文掌柜来了!带着七八个伙计,抬着三口大箱子,说是奉东家之命——特来拜见二小姐!”
“什么?!”
沈清远和李氏同时扭头,瞳孔骤缩。
长生殿?那个卖“玉雪肌”敢标价一万两、短短数月就名动京城的新贵药铺?他们来干什么?难道也是为了——
沈墨月也似愣住了,她茫然地看向门口,最终闭上眼,哑声说:
“请……请进来吧。”
文掌柜踏入西厢房时,像一把锋利的剪子,豁然剪开了屋内凝滞浑浊的空气。
他一身半旧青灰布衫,身后跟着的伙计却个个精干,脚步稳得惊人,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他们稳稳放在屋中地上。
文掌柜对满脸愕然的沈清远和李氏略一拱手,便径直走到沈墨月榻前,躬身,声音清朗如磬:
“沈二小姐,鄙人长生殿掌柜,奉东家之命,特来拜会。”
“文掌柜不必多礼。”沈墨月声音虚弱,坐下时甚至晃了晃,“东家……有何指教?”
文掌柜没急着开口,他侧身,抬手:“开箱。”
“咔、咔、咔——”
第一箱:百年老参、成形何首乌、紫纹灵芝……皆是市面难寻的顶级药材。
第二箱:数十卷帛书与手抄册子,墨香混着药香,皆是历代药典秘方集注。
第三箱:仅置一枚刻着“长生”二字的羊脂玉牌。下注小字:凭此牌,四海分铺,药材任取,分文不取。
满室寂静,连沈清远都忘了呼吸。
文掌柜这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月:“东家听闻小姐手中握有‘八珍白凤丸’奇药,又知小姐近日烦扰缠身、贵体欠安,故遣鄙人前来,呈上一份诚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双手奉上。契书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墨迹簇新,条款比庆元堂的更简单,也更重——
一、长生殿愿以三成干股,换药丸一枚,仅供钻研药理,绝不以再售卖牟利。
二、若侥幸有所得,制成新药,小姐可永享该新药两成净利分红。
三、此外,凭玉牌,四海长生殿分铺所有药材,小姐终生无偿取用。
四、东家承诺,东家将动用所有商路与人情,为小姐寻访良医妙方,竭力调理贵体。
“三成……干股?”李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沈清远更是直接抢过契书,只看一眼,手就抖了起来。李氏凑过去,呼吸都停了。
白纸黑字,一条比一条更重。
三成干股?永久分红?终生无偿供药?还承诺寻医问药?
长生殿的东家……这是疯了不成?!这哪是买药,这简直是捧着半副身家来送!
沈墨月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砸懵了。她呆呆地看着那三口箱子,又抬头看看文掌柜,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文掌柜……东家他……何至于此?”
她声音哽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这药虽好,却也不值……”
“值不值,自在人心。”
文掌柜凝视着沈墨月,语气斩钉截铁:“东家还说,他敬的不是药,是小姐在太后寿宴上那份‘宁舍富贵、不负恩义’的赤子之心。生意人重利,但更重‘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远和李氏,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长生殿立世,药济天下,心守一方。铜臭可量物——不可量心。”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沈清远脑子里炸开。庆元堂那五万两银子和一间铺面,在这份“诚意”面前,忽然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肮脏。那是交易,这是……心意。不,这甚至是“托付”。
许久,沈墨月才颤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东家厚义……墨月,何德何能?”
她缓缓抬手,用袖角拭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东家厚爱,墨月愧不敢受。只是此药乃神医所赠,是救命的恩情,不是买卖的货物。若用以牟利,岂不是辜负了神医一片仁心?墨月良心难安。”
“东家明白小姐的顾虑。”
文掌柜躬身:“东家说了,并非强买,只愿此药若能研得精髓,制成新药,可造福更多病患。这是功德,不是生意。”
“掌柜说的是。”沈墨月轻轻点头。
她看向文掌柜,那双含泪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若东家真愿成全……墨月不要干股,不要分红。”
沈清远猛地抬头,李氏差点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