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鲨环伺,猎手静待
东宫女官秦氏踏进西厢房时,沈墨月正伏在榻边咳血。
青黛手忙脚乱地换帕子,那条沾着暗红“血渍”的旧帕子就扔在矮几上,刺眼得很。
秦女官扫了一眼,面上无波。“沈二小姐,殿下听闻小姐病重,特命御膳房做了几样点心,又备了些温补药材。”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宫女上前,打开三层红木食盒。
第一层:桂花糖蒸栗粉糕。
第二层:玫瑰莲子酥。
第三层:杏仁佛手。
沈墨月盯着那些点心,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是这身体残存的本能在烧,带着绝望的、烧心蚀骨的疼。
点心全是原主从前最爱吃的。
那个傻姑娘曾经为了太子一句“你穿杏色好看”,就把所有衣裳都染成杏色;太子曾夸过一句“手巧”,那傻姑娘就记了整整三年。
最后换来什么?
换来他娶了林雪儿,换来她在他们大婚夜悬梁自尽,换来全京城的嘲笑。
“小姐?”青黛察觉到她气息不对,小声唤道。
沈墨月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虚弱的平静:“臣女,谢殿下赏赐。只是臣女已许婚闲王,若受太子赏赐,恐惹非议,伤了殿下清誉。”
“小姐多虑了。”秦女官面色不变,话却转了锋,
“殿下只是念及旧日相识一场,这点心意若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既如此,臣女叩谢殿下……”
她缓缓抬眼,示意青黛接过食盒,却补了一句:“青黛,让人将这些送去小厨房,请母亲代为处置。就说东宫赏赐,民女病体不宜食用,请分与府中众人,共沐天恩。”
接,但不吃。转手送给李氏,既全了礼数,又撇清关系——还顺便给李氏挖了个坑:东宫赏的东西,你敢私自处置?
秦女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小姐倒是谨慎。”
她上前半步,盯着沈墨月的眼睛:“殿下还有句话让奴婢转达——
那‘八珍白凤丸’既是神医所赠,想必神医手中还有旁的养生方子。陛下年事渐高,太后凤体亦需调理,殿下仁孝,欲为君父分忧……若小姐能牵线寻得神医,便是大功一件。”
沈墨月心头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秦女官明鉴……”
话未说完,沈墨月连忙捂住嘴,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青黛慌忙拍背,她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溅在秦女官鞋面上,她脸色微变,后退半步。
“殿下仁孝,天地可鉴……”沈墨月虚瘫在榻上,泪眼朦胧中透着绝望的坦诚:“那日臣女只记得是位白发老丈,连姓名都未留下。臣女也曾想报恩,可人海茫茫,实在无从寻起。”
“小姐一点线索都无?”秦女官眼神沉了沉,
“譬如,神医口音何处?相貌如何?哪怕一点线索,殿下也可派人去寻。”
“臣女当时病得浑浑噩噩,没留意太多。”沈墨月茫然摇头,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眼泪“唰”地掉下来,“若非老丈赠药,恐怕早已……”
她哭得绝望又卑微,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
秦女官盯着她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破绽,最终缓缓点头。“既然小姐记不清,那便罢了。”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榻边。锦囊口松开,露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过时的款式,但做工极精,正是当年太子送给原主的及笄礼之一。
“此物,是殿下让奴婢带给小姐的……”秦女官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说,物归原主。”
沈墨月盯着那支步摇,声音哽咽,“臣女……谢殿下。”
然后她伸手去接,指尖却在触到步摇的瞬间猛地一颤——
“啪!”
步摇掉在地上,金丝断裂,翠羽零落。
秦女官看着地上碎裂的步摇,又看向沈墨月瞬间惨白的脸,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尊严的绝望。
“臣女失态。”沈墨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弯腰去捡,却因“虚弱”踉跄着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拾起碎片,捧在掌心,眼泪大颗大颗“啪嗒”砸在手背上。
“坏了……坏了……”她喃喃自语,像个弄坏心爱之物的孩子。
秦女官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轻蔑——果然,还是那个为情所困的蠢货。装得再镇定,一支旧物就能打回原形。
“一支旧物罢了,小姐不必在意。”秦女官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怜悯,“殿下不会怪罪。”
“小姐好生养病。”秦女官躬身,“奴婢告退。”
秦女官转身,带着宫女走了。
房门关上,沈墨月脸上的泪瞬间止住,她松开手,碎片“哗啦”落回地上。
青黛心疼地去扶:“小姐,快起来……”
她起身,走到盆边净手,“青黛,收起来,等会儿拿出去熔了。”
青黛一愣:“可这是太子……”
“正因是太子的,才要熔。”
沈墨月擦干手,回身看向地上那摊碎片,“今日我若对这旧物流露出半分留恋,明日太子就会得寸进尺。摔碎了最好——断了念想,也断了他的试探。”
青黛恍然大悟:“小姐刚才……是故意的?”
沈墨月没答,她靠在榻上,闭上眼。
太子的试探,比她预想的还直接——他不只要“神医”的资源,还要她重新对他俯首称臣。要她像原主那样,为他一句话就能生、能死。
可惜。
她不是原主那个傻姑娘。
“砰、砰、砰。”
西厢房刚消停不到一刻钟,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手里捧着礼盒,笑容可掬。
“在下庆元堂陈伯谦,特来拜见沈二小姐。”
庆元堂——京城百年老字号,最大的药铺。东家陈伯谦,太医院副使的堂兄。
青黛挡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陈掌柜,我家小姐病重,不见客。”
“姑娘误会了。”陈伯谦笑容不变,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过去。
“在下不是来探病的,是来谈生意的。烦请姑娘转交沈二小姐——庆元堂愿出三万两白银,买‘八珍白凤丸’一颗。若小姐愿意,还可再加一成干股,每年分红。”
青黛愣住了。三万两!再加一成干股!她接过契书,转身进屋递给沈墨月。
沈墨月接过契书扫了一眼,笑了。“陈掌柜好大的手笔。”
陈伯谦站在门外,朗声道:
“沈二小姐明鉴。庆元堂百年信誉,渠道通达,南北十三省皆有分号。庆元堂购买‘八珍白凤丸’只是想研制,若未来能制药成功,必能造福万民,小姐也能得利,这是双赢。”
陈伯谦往屋里看了沈墨月一眼,又补了一句:
“小姐也知道,制药这行,水深。没有老字号的招牌和太医院的关系,新方子能不能安稳上市,能不能过得了药检,都难说。”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威胁。
沈墨月声音虚弱,眼神却清亮:“陈掌柜抬举了,这药不是我的,是神医的。我无权买卖。”
“小姐说笑了。”陈伯谦笑道,“神医既赠药与小姐,便是信重。小姐若牵线或售卖,庆元堂必厚礼相谢。”
“不是报酬的问题。”沈墨月摇头,“神医,我确实不知去向,而药丸即是神医所赠,我更无法将他人之礼,拿来售卖——礼数不合。”
陈伯谦笑容淡了,声音转冷:
“小姐可知,药丸不仅能换真金白银,还能保平安。否则,太后使用后,未来万一这药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被追究的,可是小姐您。”
沈墨月抬眸看他,眼神怯怯的,却问了一句:“陈掌柜今日来,是代表庆元堂,还是代表哪位大人?”
陈伯谦脸色微变。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庆元堂”,便是商户威胁官家小姐,形同勒索。若答“某位大人”……
他干笑两声:“自然是代表庆元堂。不过……庆元堂能在京城立足百年,靠的便是各方照拂。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沈墨月垂下眼,沉默良久。久到陈伯谦以为她怕了。
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陈掌柜,不是我不愿……实在是我无能为力。我确实不知神医去向。”
她抬起泪眼:“掌柜不信……大可去查。墨月愿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买药丸,陈掌柜是个生意人,当知有些情意无法做买卖,况且,我本身亦靠此药丸支撑,实在无法割爱。陈掌柜请回吧。”
陈伯谦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
“既如此,在下告辞。不过契书留给小姐,小姐若改主意,随时可派人来庆元堂。”
他走了。
青黛关上门,急道:“小姐,他这是在威胁我们!”
“知道。”沈墨月神色平静,“三万两买断,再加一成干股……庆元堂还真是舍得下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墨月没说话。太子要她重新俯首,庆元堂要她交出筹码——
一拨比一拨狠。而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二小姐!”
门房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慌张:“户部尚书府、兵部侍郎府、永昌侯府、镇国公府、还有两家郡王府……共十九家府上递了拜帖,都是来探病的!”
青黛打开门,那叠厚厚的拜帖,“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啊?”
沈墨月一张张翻,户部尚书夫人、兵部侍郎夫人、永昌侯府、镇国公府……每张帖子措辞都客气,可字里行间全是贪婪。
“全是来探病的。”她轻笑,“我何时这么招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