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鲨环伺,猎手静待
“小姐,咱们……”
“一律回绝。”沈墨月放下帖子,“就说我病重昏睡,不见客。”
“可是这些人家……”
“没有可是。”沈墨月走到窗边,“告诉门房,从明天起,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青黛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墨月一人。
从太后赏赐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太子试探,庆元堂威逼,十九家权贵虎视眈眈。
全是冲着‘八珍白凤丸’来的,他们就像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把她撕碎、分食。
药丸就像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群,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沈墨月走到妆台前,打开木匣,取出太后赏的羊脂玉簪,看了许久。
鱼饵撒出去了。
鱼也聚过来了。
现在……该收网了!
她看向窗外,轻声自语:“药成了祸端……那就让这祸端,变成谁都动不了的祥瑞。”
东宫,书房。
萧天睿这边听完秦女官的禀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摔了步摇?还哭得厉害?”
“是,失手摔的。”秦女官将腰弯得很低,
“沈二小姐哭得厉害,咳了血,像是真不知神医下落,奴婢看着……不似作伪。”
萧天睿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去北境前,她见了孤只会脸红低头。回来倒好,敢在太后面前献药,还敢摔孤送的东西。”
秦女官不敢接话。
萧天睿沉默片刻,他头也不抬,“去,把这事儿透给太子妃。”
秦女官一愣:“殿下,这……”
“照做。”
“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天睿抬起头,透过窗,看向沈府的方向,眼神渐冷。沈墨月,你若识相,乖乖交出神医线索,孤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若不识相……
他手指缓缓收紧。那就别怪孤,连你最后那点价值,都榨干净了。
东宫,内殿,消息递到林雪儿耳中时,她正在插一瓶红梅。
“咔嚓。”梅枝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春桃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秦女官说了,殿下只是试探,想从沈二小姐那儿问出神医的下落……”
“神医?”林雪儿猛地将手里的断枝砸在地上,“他这是在打我的脸!”
“娘娘息怒……”
“息怒?”林雪儿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
“去,给闲王府递个信儿。就说本宫今日收拾旧物,翻出些不该留的东西,想起旧事……心里……难受得很。夜不能寐。”
春桃愕然抬头:“娘娘,这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林雪儿冷笑,
“他萧夜衡不是年年给我送生辰礼,满京城都说他痴心不改么?本宫倒要看看,他是继续装他的深情种,还是……会去替他那位病秧子未婚妻出头!”
消息传到闲王府时,萧夜衡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颗黑子,正对着棋盘发呆。听完萧一的禀报,他头也不抬地问:“太子送了旧物……太子妃又‘夜不能寐’?”
“是。消息是东宫故意透出来的。”
萧夜衡轻笑,那笑声虚弱得让人心疼,“他们夫妻这是唱双簧,一个试探沈墨月手里还有多少筹码,一个逼本王表态呢。”
他撑着坐起身:“备车,去东宫。”
“主子!”萧一急道,“太子正等着您去呢!这岂不是……”
“岂不是正中下怀?”萧夜衡接过狐裘披上,
“可本王若不去,太子妃这出‘心里难受’的戏,谁来陪她唱完?”
他抬眼看萧一,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既然他们要演,本王……奉陪到底。”
东宫偏殿,炭火烧得正旺。
萧夜衡被内侍搀进来时,咳得整个人都在颤。
“皇叔快坐。”萧天睿起身虚扶,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您病着,怎么还亲自来了?有事差人传个话,孤过去便是。”
“殿下客气。”萧夜衡落座,缓了好一阵才喘匀气,“只是……听闻殿下今日,差人往沈府送了东西?”
萧天睿笑容不变:“是。沈二小姐病重,孤念及旧谊,孤念及她父亲在朝勤勉,又顾念旧日相识一场,派人探望。皇叔可是觉得不妥?”
萧夜衡垂眸,“殿下体恤臣下,自是仁厚。只是墨月如今身份不同,殿下这般厚爱,恐落人口实。尤其是太子妃那边……”
他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殿下知道的,流言如刀,若损了殿下清誉,或是让太子妃娘娘心生芥蒂……便是本王的罪过了。”
殿内一静。
萧天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皇叔多虑了。太子妃贤德,岂会因孤体恤臣子家眷而介怀?倒是皇叔……”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怜悯:“您与沈二小姐婚期将近,可她的身子……似是沉疴难起?皇叔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萧夜衡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殿下说的是。或许是本王……福薄。”
他撑着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今日叨扰,本王告辞。今日之言,皆是肺腑,望殿下……三思。”
说罢,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萧天睿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彻底没了。
“福薄?”他低声重复,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重重一叩,“七皇叔,你这副忍辱负重的样子,装给谁看?”
马车驶出宫门不远,萧夜衡就睁开了眼。脸上那副病入膏肓的惨淡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主子,”萧一低声道,“太子刚才那话……”
“他在试探。”萧夜衡闭着眼,“试探本王对沈墨月有几分在意,试探本王会不会因此……乱了方寸。”
“那主子您……”
“本王越忍,他越觉得沈墨月不重要。”萧夜衡睁开眼,眸子里寒光一闪,“越不会把她当成威胁。”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萧夜衡忽然问:“沈府那边,怎么样了?”
“太子的人去时,沈二小姐摔了步摇,哭得稀里哗啦。随后庆元堂东家陈伯谦去了,开价三万两加一成干股买药丸,被沈二小姐拒了。之后十九家权贵递拜帖,全被回绝——沈府已闭门谢客。”
萧夜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赏,也带着玩味。
“萧一你说,”他轻声问,
“一个能在太后寿宴上顶着皇后、太子妃的压力,精准献药、绝地翻身的女子……见了支旧步摇,就哭得稀里哗啦?”
萧一沉默。
“太子这步棋,下得真臭。”萧夜衡起身,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夜色,“以为用点旧情就能拿捏她?呵……”
“主子,我们要不要……”
萧夜衡放下帘子,抬手打断道,“她这是在逼所有人亮底牌。太子用旧情试探,她就摔碎旧情。庆元堂用威胁逼供,她就以死明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她在告诉所有人——要么信我,要么逼死我。没有中间路。”
马车外,萧一低声问道:“主子,那我们……”
“不急,再等等。等她被逼到绝境……”
萧夜衡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子近乎残忍的期待,“本王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事。”
马车在闲王府门前停下。
萧夜衡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萧一,你说……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属下不知。”
“如果你是她,现在会怎么办?”
萧一愣了愣,迟疑道:“属下……大概会想办法交出药方,破财消灾?”
“交出药方?”
萧夜衡轻笑,“那她就死定了。太子得了药方会灭口,药行得了药方会把她踢开,那些权贵……会觉得她没了价值。”
他踏上石阶,声音在夜色中清晰无比:“她唯一的生路,是让这药变成谁都动不了的东西。”
“可这怎么可能……”萧一跟在他身后,忽然顿住脚步:“除非……”
“除非她找一座够大的靠山。”
萧夜衡接过话,推开书房的门,“一座大到太子不敢动、药行不敢碰、权贵只能看着的靠山。”
烛火亮起,映亮他半边侧脸。
他看向沈府方向,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她会选谁?”
棋盘上,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而执棋的手,即将亲自下场——
落下最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