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饵入水,群鱼争噬
次日,天光未明,西厢房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二小姐!老爷上朝前吩咐了,让您即刻去祠堂跪着!等老爷下朝回来发落!”管家王福的声音穿透黎明前的黑暗,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青黛慌乱点灯,披衣开门:“王管家,小姐昨夜咳了半宿,寅时才合眼,这天还没亮呢……”
“没亮也得起!”王福根本不看她,只对着屋内高声道,“老爷的吩咐,谁敢耽搁?二小姐若还想在沈家待着,就赶紧!”
屋内,沈墨月缓缓睁开眼,她撑着床沿坐起,立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是真咳。昨夜为了巩固“病弱”人设,她故意开着窗吹了半宿冷风。
“小姐!”青黛扑过来。
沈墨月摆摆手,“更衣……去祠堂。”
祠堂里没点炭盆,阴冷得像冰窖。
李氏背对门口站着,一身绛紫色锦缎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立在一旁,唇角压不住一丝快意。
“跪下。”
李氏没回头,声音冷得像祠堂里的青砖。
沈墨月被青黛搀扶着进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最单薄的素色夹袄,在寒气里冻得嘴唇发紫。
“母亲……”沈墨月颤声开口。
“我让你跪下!”
李氏猛地转身,手里那根乌木戒尺“啪”地抽在供案上——“昨日寿宴,你当众献药,哗众取宠!可曾想过会给沈家招来多大祸事?!”
“母亲教训的是,咳咳……是墨月不懂事……”沈墨月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面前是层层叠叠的沈家祖宗牌位。
“不懂事?”她几步上前,戒尺指向沈墨月惨白的脸:
“你父亲为官不易,在朝中如履薄冰。你昨日那般作为,将太后、皇后、太子妃都牵扯进去——若一个不慎,整个沈家都要给你陪葬!”
沈墨月垂着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母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
“知错?现在知道怕了?”
李氏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八珍白凤丸’何等珍贵?你既得了,为何不先与你父亲商量?!”
她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你一声不吭,当着全京城的面,把药给了太后。可你想过没有?你父亲在朝中,日后如何自处?同僚们会怎么想?太子殿下会怎么想?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母亲……”沈墨月声音哽咽,
“女儿昨日在殿上,被人那般羞辱践踏时,父亲、母亲可有替女儿说过一句话?”
“你还敢顶嘴!”李氏被她噎得恼羞成怒,“怎么?你该不会以为太后夸你一句,你就能飞上枝头了吧?”
李氏弯下腰,语气转冷:“我告诉你,这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沈墨月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垂着眼,不说话。
“那就好好跪着。跪到你父亲下朝回来,让他看看,他养的好女儿是怎么与自己离心的。”
李氏直起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暖炉抱在怀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跪在祠堂中央的沈墨月。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墨月的脸色越来越白,青黛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几次想开口求情,都被沈墨月用眼神制止。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终于传来动静,脚步声杂乱,夹杂着沈清远压抑着怒气的低喝,
“她还在祠堂?”
“是,老爷,按您的吩咐,一直跪着。”王福的声音。
接着,祠堂门被猛地推开。
沈清远一身朝服还未换下,脸色铁青地走进来。他显然是下朝后直奔祠堂,连官帽都没摘,额头上还带着赶路渗出的细汗。
他看到跪在祠堂中央的沈墨月,脚步顿了顿,但目光触及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倔强的平静时,怒火再次涌上来。
“你可知错?!”他厉声问。
沈墨月缓缓抬起眼,睫毛上结了一层淡淡的寒霜。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嘶哑:
“父亲要女儿认什么错?”
“是错在……女儿不该在被人当众羞辱时,想办法自保?”
“还是错在……女儿不该将可能招祸的东西献出去,换一线生机?”
“放肆!”沈清远勃然大怒,扬起手——
“父亲要打,便打吧。”
沈墨月忽然抬起头,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女儿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在北境庄子咳血等死时,可有人问过一句?昨日殿上,被人当众羞辱磕头求饶时,可有人护过一分?”
她眼泪滚下来,“如今女儿拼命才侥幸得太后一丝垂怜,父亲却觉得女儿放肆;那若是昨日女儿当众撞死在大殿上,父亲今日……是不是还要骂女儿死得不是地方,污了贵人的眼?”
“你……”沈清远高举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女儿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昨日太后看她的眼神,想起太医说的“万金难求”,想起满朝同僚今日早朝时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一巴掌,现在扇下去,打的不是沈墨月的脸,是太后的脸面。
“胡闹!”沈清远最终重重放下手,声音却虚弱下去,“为父不是这个意思……”
“那父亲是什么意思?”沈墨月打断他,眼泪却流得更凶,
“女儿献药,是求生,不是求荣。父亲若觉得女儿错了,觉得女儿给沈家惹了祸——那便请父亲上书陛下,退了这门婚事,将女儿送回北境庄子。女儿……宁愿死在那里,至少干净。”
“墨月啊,不是母亲说你。”
李氏适时开口,走到她面前停下,声音温婉,话却像刀子,“你父亲说你几句,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转向沈清远:“老爷,墨月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您别气坏了身子。依妾身看,不如让她在祠堂跪足三个时辰,抄十遍《女诫》,静静心……”
“抄什么《女诫》?”沈清远烦躁地挥手,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清远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这个从前只会哭哭啼啼、为情所困的蠢货,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尖锐?
“从今日起,你禁足西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沈清远盯着沈墨月,一字一句,
“嫁妆之事,由你母亲全权操办。你只管安心‘养病’,等着出嫁。”
沈墨月垂眸,良久,才轻声道:“女儿……遵命。”
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沈清远心头那点气才稍稍平息。
“老爷!老爷!”管家王福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坤宁宫掌事太监张公公亲自来了!带着皇后娘娘口谕,指名要见二小姐——已经到前厅了!”
“什么?!”沈清远猛地转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回头看向沈墨月,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惊恐——真正的、灭顶之灾降临的惊恐。
李氏“腾”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哐当”掉在地上。
坤宁宫掌事太监!那不是普通嬷嬷,是皇后心腹!亲自来!
“快!快请!”
沈清远声音发颤,几乎破音,再顾不得什么家法、什么训斥,转身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又猛地停住,回头对还跪在地上的沈墨月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起来!去前厅!快!”
沈墨月试图起身,可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小姐!”青黛扑上去死死扶住。
“父亲……”沈墨月声音虚弱,“女儿腿麻了……”
沈清远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想起坤宁宫的人就在前厅等着,急得额角青筋直跳。他一咬牙:“王福!找两个婆子,把她架过去!快!”
前厅里,张公公一身深紫色蟒袍,眼神冰泠。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沈清远带着全家人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臣沈清远,恭迎皇后娘娘懿旨!”
张公公没叫他起来,目光落在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扶进来的沈墨月身上。“沈二小姐,皇后娘娘让咱家带句话。”
沈墨月伏得更低:“臣女……恭听娘娘教诲。”
“娘娘说——”
张公公开口,声音尖细平直,没有一丝起伏,“昨日寿宴,沈二小姐献药有功,太后娘娘凤心大悦。只是……”
张公公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