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饵入水,群鱼争噬
“这‘八珍白凤丸’来历不明,虽经太医查验无误,但宫中药材,历来讲究根底清白、来历清晰。娘娘掌管六宫,不得不谨慎。”
张公公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那本册子,“故,娘娘特命咱家前来,协助沈二小姐,将何时得药、何人相赠、药方几何、炮制之法——逐一回忆,记录在册。”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条,都需沈二小姐亲口陈述,咱家亲自记录。之后,沈二小姐需在每页末尾签字画押,以证所言非虚。”
“此册将存于坤宁宫档案。日后若此药或相关之人出任何问题……沈二小姐,你可明白后果?”张公公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墨月苍白的脸。
沈清远冷汗“唰”地下来了,李氏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这是要把沈墨月,连带整个沈家——和那来历不明的“八珍白凤丸”彻底绑死!
一旦画押,日后这药无论出什么问题,第一个问罪的就是她!若有人拿这药做文章,沈家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沈墨月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不是怕,是气的。
皇后这一手,够狠。明面上是“协助记录”,实则是逼她立下生死状,把沈家和她彻底架在火上烤!
“臣女明白。”她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颤音,“只是臣女当时病重,许多细节已记不清了……”
“记不清?”张公公冷笑,“那就慢慢想。咱家今日无事,可以陪沈二小姐,一直想到……想清楚为止。”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名太监立刻搬来椅子。
张公公坐下,翻开册子,拿起笔:“那么,先从第一问开始——沈二小姐是何时、何地,遇见那位‘神医’的?”
空气凝固了!沈清远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
他知道,今日若答不好,沈家就完了!李氏死死盯着沈墨月,恨不得扑上去掐死她。
就在张公公笔尖即将落下的刹那——
“太后懿旨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撕裂了前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沈府大门外,一队穿着慈宁宫服制的太监快步而入。为首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笑容和煦,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周公公!
他身后,八名小太监手捧锦盒,鱼贯而入。那些盒子皆是紫檀木所制,鎏金锁扣,在晨光下流转着尊贵的光泽。
周公公看到前厅跪了一地的人,尤其是看到张公公时,眼神却深了深,笑着拱手,“哎哟,张公公也在?真是巧了。”
张公公脸色微变,起身行礼:“周公公。”
周公公摆摆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墨月,见她脸色苍白、泪痕未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不再看张公公,而是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清朗:
“奉太后懿旨——
沈氏二女墨月,纯孝可嘉,献药有功,特赐东海明珠一斛,羊脂玉簪一对云锦十匹,百年人参两支,天山雪莲一朵,另赐《女诫》《内训》各一部,望其勤修妇德,莫负天恩。”
每念一样,张公公的脸色就沉一分,而沈清远眼中的希望就亮一分。
这哪里是赏赐?这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沈墨月是太后记挂的人!
赏赐念完,周公公合上卷轴,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沈墨月身上。
“沈二小姐,接旨吧。”
“臣女叩谢太后隆恩。”沈墨月双手高举接过懿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周公公竟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姐仔细身子。”
“谢……谢公公。”沈墨月声音哽咽,这次是真心的——太后这手“撑腰”,来得太及时了!
“公公……”沈清远慌忙开口,“小女无知,劳动太后娘娘挂怀,臣……”
“沈大人。”周公公打断他,目光扫向一旁的沈清远,
“太后娘娘特意嘱咐了——说二小姐心思纯善,孝心可嘉,望沈大人好生教导,莫要辜负了这份灵性。尤其是那《女诫》《内训》,娘娘让小姐时时翻阅,修身养性。”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公公手中的册子:“娘娘还说,她年纪大了,就喜欢这样实心眼的孩子。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啊……她看着就头疼。”
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张公公脸色铁青,握着册子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不敢发作——周公公代表的是太后!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是……是!臣……谨遵太后懿旨!定当好生教导小女,不负太后隆恩!”沈清远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
周公公点点头,又对沈墨月笑道:
“娘娘让咱家带句话——那药丸她昨夜服了一粒,今早起来神清气爽,连多年的头疼都轻了不少。娘娘心里记着你的好。”
这话比任何赏赐都重。
太后亲口说“记着你的好”!这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沈墨月是她护着的人!
张公公死死咬着牙,最终深吸一口气,收起册子,对周公公勉强一笑:
“既然太后娘娘有赏,咱家便不打扰了。周公公,告辞。”
“公公慢走。”周公公笑容不变。
张公公带着两名太监,几乎是落荒而逃。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便是臣女最大的福分。”沈墨月眼眶适时泛红。
“好孩子。”周公公满意地点头,这才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
赏赐搬进西厢房,堆了半间屋子。明珠在晨光下流转华彩,玉簪温润剔透,云锦流光溢彩。
李氏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御用之物,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强挤出一丝笑:“墨月啊,这些母亲帮你收着吧?你年纪小,不懂打理……”
“不劳母亲费心。”
沈墨月轻轻咳嗽,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后娘娘赏赐之物,女儿不敢假手他人。尤其是药材和娘娘旧簪,女儿要亲自收好。青黛——”
“奴婢在!”
“登记造册,锁进箱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
“是!”
李氏脸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不敢再说。
沈清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他上前,温声道:
“墨月说得对,太后赏赐,必须谨慎。夫人,你去库房挑两个最结实的箱子过来,再拨两个伶俐丫鬟,专司看守这些物件,绝不可有失!”
李氏咬牙:“……是。”
沈清远这才转向沈墨月,脸上堆起慈父的笑:
“墨月啊,你好好歇着。禁足是为父糊涂了。你身子弱,是该静养,但若想走动走动,随时可以。嫁妆的事,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你母亲,或者直接来和为父说。”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沈墨月垂眸,乖巧应下:“女儿明白,谢父亲。”
沈清远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一走,房门关上。沈墨月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对羊脂玉簪。簪子通体温润,雕工精细,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是太后闺名里的字。
“小姐,太后这是……真的看重您了?”青黛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重?”
沈墨月轻轻摩挲着簪子,“她是告诉所有人——我是她抬举的人。动了我就等于打她的脸。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青黛一愣:“催命符?”
“有了这重身份,那些明面上的欺辱会少。”沈墨月将簪子放回锦盒,“但暗地里的算计……只会更多,更狠。”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小姐!二小姐!”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喘着气道,“前院、前院又来人了!是东宫的女官!说是奉太子殿下令,来探望您!”
沈墨月眸光一冷,太子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转身,走回榻边,躺下,拉好被子,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额角立刻渗出细密冷汗,脸上重新浮起病弱的苍白。
“青黛,”她闭着眼,声音平静无波,“请人进来吧。”
“还有,把我昨日换下的、沾了‘血渍’的帕子,放在显眼处。”
鱼饵初投,第一波鱼儿刚被惊退,第二波,已急不可耐地咬钩游来了。
而且这一波,更凶,更贪,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