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采为幕,谋局为真
“长生殿,竟有如此奇药,真是难得……”
他咳了两声,忽然问:“沈二小姐在北境……除了养病,可还做过别的?”
沈墨月抬眸,眼中适当地浮起一丝茫然:“王爷是指……”
他看着沈墨月低垂的侧脸,像随口闲聊,“比如,可曾听闻北境有什么趣闻?或是……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沈墨月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茫然虚弱,轻轻摇头,
“臣女病中虚弱,大半时间都在房中。偶尔听庄子上仆妇说起……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或是北地风物。
“特别的人事……”她顿了顿,摇摇头,眼神茫然“未曾听闻。”
“是吗。”萧夜衡轻声说,没再追问。
可沈墨月知道,他根本没信。
萧夜衡看着她,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身形猛地一晃,竟似要向前栽倒!
“王爷!”侍卫惊呼上前。
沈墨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上前半步,手伸到一半又惊慌缩回,满脸无措:“王爷!”
那反应,真切得像是本能关心。
萧夜衡在侍卫搀扶下稳住,虚弱道:“无妨……吓到沈二小姐了。”
长公主看看萧夜衡,又看看沈墨月,心中那点异样感却越来越浓——
她这病秧子弟弟,何时对除林雪儿以外的女子,这般上心了?
“好了。”
长公主开口,打断这微妙的气氛,“礼已成,本宫也该回宫了。”
她起身,看了眼沈墨月:“你身子弱,好生养着。这香……”
她捏了捏锦囊,“本宫收下了。”
“谢殿下。”沈墨月屈膝。
长公主目光转向萧夜衡,不容置疑:“你,立刻随本宫一同回府。再敢逞强,本宫便禀明母后,将你圈在府里养病!”
“臣弟……遵命。”萧夜衡恭顺应下。
他离去时,经过沈墨月身侧,脚步似有若无地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沈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沈墨月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再抬头时,萧夜衡已走出正厅。
晨光里,他月白的背影单薄如纸,咳嗽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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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采礼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车驾远去,沈府众人如蒙大赦。
沈府正厅里,沈清远长舒一口气,擦着额头的汗嘀咕:“总、总算完了……”
李氏却盯着沈墨月,眼神像淬了毒:“你倒是会攀高枝!连长公主都敢搭话!”
沈墨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到,剧烈咳嗽起来,似不堪其辱。
“小、小姐!”青黛带着哭腔扶住她,怒视李氏,“夫人!小姐病体未愈,受不得刺激!”
“哼!病?我看是心病!”李氏还要再骂。
“够了!”沈清远烦躁地一拍桌子,疲惫又厌烦地挥手,“扶她回去!没事少出来晃悠!”
沈墨月脸色惨白地被青黛扶回西厢。
一关上门,沈墨月脸上所有病态瞬间褪去。
“小姐,”青黛压低声音,后怕道,“王爷他……是不是起疑了?”
“他从来就没信过。”沈墨月走到铜镜前,缓缓脱下那身雨过天青色衣裙。
镜中女子身形单薄,肌肤莹白,可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像暗夜里磨过的刀。
“他越疑,就越会盯着我。”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而盯着我的人……”
“就看不见我藏在别处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窗棂无声滑开,玄霜闪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长生殿的铺面,巳时正已完成交割。房契在此。”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契书。
“很好!”沈墨月点点头,接过地契,展开。
地契上,买主名字写的是“南境商贾·赵四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她将地契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卷曲焦黑,
“告诉朱砂,‘惊蛰’计划启动。铺面清空,按图纸上的密室和通道,尽快装修改造。”
“是!”
“还有,可以安排药材进城了。”沈墨月换上常服,头也不回地道:“明日由白芷接应入城,“咱们得加快速度制药了。”
“明白!”玄霜转身离开。
沈墨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炭笔落下,点出几个位置:东市“清音茶馆”、西市“云裳阁”、沈府、闲王府、相府、陈府、孙公府……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点——
那是朱砂他们一个多月悄然布下的暗桩。
笔尖连线,纵横交错,最后,所有线的中心,汇聚在南边“长生殿”。
她在那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这不仅是药铺。
也是她扎进京城心脏的第一根探针,一个注定要吸引所有火力的……明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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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闲王府书房。
萧夜衡褪去狐裘,脸上病色褪了大半。他坐在书案后,指尖把玩着那只青瓷小瓶。盯着瓷瓶,他忽然想起沈墨月那句“北地特有的药材”。
“给北境我们的人传话,”他开口,声音平静,“查一下长生殿药房,东家是谁,所有信息!”
“喏!”暗影中,只传来一声细小的回应,随后消失不见。
片刻后,暗卫统领萧一进来,单膝跪地:“主子,刚暗卫传话,说今日南边有间药铺易主。”
萧夜衡抬起眼,只见萧一神色略显古怪,欲言又止。
“说!”
“铺名……也叫‘长生殿’。”
“什么?”萧夜衡摩挲瓷瓶的动作,停住了。“卖主是谁?买主是谁?”
“卖主是原东家,背景干净。买主……”萧一低头,“是一支南边来的商队,手续齐全,但领头的人,查不到底细。”
“那间新易主的‘长生殿’,”萧夜衡缓缓开口,“现在什么情况?”
“铺面已封闭,后门偶尔有工匠模样的人出入,像是在……改建。”
萧夜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书房里安静下来。
“殿下,会不会........只是巧合?”萧一低声问。
“巧合?”萧夜衡轻嗤一声。“上午她刚说‘京城无分号’,未及半日,下午京城就冒出一间同名铺子?还正好在她纳采礼这天易主、改建?”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派人盯着那铺子。”萧夜衡声音冷下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所有进出的人,全部记下,彻查底细。”
“还有。”他补充,“再查查那支南边商队——从哪道城门入,验勘文书谁经的手,沿途住过哪家客栈,接触过什么人。”
“是!”
萧一退下。萧夜衡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药香清冽,他凝视片刻,送入口中。
药丸滑入喉管,一股清凉感缓缓散开,胸肺间那点真实的闷痛,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这药,是真的有效。而且效果,好得不正常。
一个能产出如此奇药的“老铺”,偏偏开在遥远的北境。而这个老铺的名字,又偏偏在她回京后,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京城。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玩味。
萧夜衡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长生殿,又在旁添上一行小字:沈墨月,北境,药,衣,香。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
他现在需要一根线。
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而线头……就在他手里。
萧夜衡看向沈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到了晚上,夜色降临不久,沈府西厢房,烛火已熄。黑暗中,沈墨月脑中飞速复盘:
萧夜衡的疑心已被成功引导至“长生殿”——这个她精心准备的舞台上。
接下来,他一定会从两条线追查——一是北境长生殿,二是京城长生殿。
北境那边,她早有布置。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唯一留下的“线索”,会指向戎狄某个部落的秘药传承。
至于京城这边……
她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把“长生殿”建成一个真正的据点。
明面上是药铺,暗地里是“幽灵阁”情报中枢。
而所有的改建,都要“恰好”露出一些破绽——一些能让他以为自己发现了秘密、实则落入陷阱的破绽。
想到这儿,沈墨月在黑暗里无声笑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南极,最后一次任务前,教官说的话:“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当时她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有点道理。
猎手总以为自己在追踪猎物。
却不知,从踏入特定区域的第一步起,红外瞄准镜的红点,就已悄然印上了他的后背。
这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