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采为幕,谋局为真
三日后,沈府正厅。
晨光刺破雾霭,落在沈府摆开的香案上,香案摆得敷衍,礼器还蒙着薄灰。
全府上下,就连洒扫的粗使丫鬟都知道——
今日纳采,不过是走个皇家过场。
李氏打着哈欠,对管事嬷嬷翻白眼:“随便摆摆得了,王爷心里装着太子妃,满京城谁不知道?走个过场罢了。”
廊下,几个丫鬟凑在一起。
“听说没?王爷连理都懒得理,纳采礼全交给内务府按最低规格办了。”
“换我也嫌晦气,娶个为太子要死要活的主儿……”
“嘘!人来了!”
晨光里,青黛扶着沈墨月缓缓走来,她垂着眼,咳嗽声细弱如蚊。
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她今日不同——
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裙,料子薄如蝉翼,走动时裙摆漾开水波般的暗纹,衣襟斜叠,腰束软绦,款式是从未见过的雅致。将她瘦削的身形衬得修长脆弱,勾勒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更扎眼的是那张脸——
苍白得明明没有血色,却白得莹润发光。眼尾微挑,带着病弱的妩媚,又掺着柔弱的易碎感。她垂眸轻咳,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可偏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装得倒像样……”一个丫鬟撇嘴,眼睛却黏在那身衣服上挪不开。
沈墨月走过时,忽然抬眼。
那几个丫鬟脊背一凉,瞬间噤声。
——第一步,立人设。她要让所有人记住:沈家二小姐,是个美得惊人、却病弱得随时会碎的花瓶。
越美,越弱,越不设防。
辰时三刻,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永宁长公主驾到——!”
尖锐的通报响起,沈府上下瞬间惊呆。沈清远手里的礼单“啪”地掉在地上。李氏则张着嘴,脸白得像鬼。
长公主?!
皇帝一母同胞的嫡姐,太后心头肉,连宫中皇后都要礼让三分的铁腕公主,怎么会来主持一场“过场纳采礼”?!
不是说闲王一切从简吗?!……
一起候着的沈府管家更是腿一软,连滚爬冲到门口,直接跪趴在地。
鎏金车驾停下。
永宁长公主扶着女官的手下车,绛紫宫装,九尾凤钗,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入府。
沈清远带着全家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汗如雨下:“臣……恭迎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只淡淡摆手:“都起吧。”
她扫了眼敷衍的香案,眉头一皱。
目光转向垂首立在李氏身后的沈墨月时,眼底的厌弃更是毫不掩饰。
——这就是那个为太子自杀、闹得满城风雨,害得皇室跟着蒙羞的的沈家二女?
长公主心里那团火噌地冒起来。
三天前,萧夜衡那病秧子咳得喘不上气,却执拗地跪在她面前哀求,说什么“皇姐,这门亲事我认了,只求您替我走一趟纳采礼,镇镇场子。”。
她当场摔了茶盏:“萧夜衡!你年年搜刮奇珍往东宫送,现在娶这么个东西,还要我出面给你做脸?!”
萧夜衡咳得撕心裂肺,依旧坚持:“正因如此,才需皇姐镇场。让外人知道,皇室……至少没轻贱她。”
此刻,看着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女子,长公主只觉得荒谬又憋屈。
“沈二小姐。”她开口,语气冷得像腊月冰碴,“抬起头来。”
沈墨月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好漂亮的美人儿!
不是艳光四射,是那种脆弱到极致、却偏偏透出玉瓷般光泽的美。苍白,细腻,眼尾微红,像刚哭过,又像天生如此。
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传闻中的癫狂痴态,澄澈,平静,甚至带着点懵懂的怯意,让人心生怜惜,也心生……轻视。
“臣女沈墨月,拜见长公主殿下。”她声音轻柔,带着病中气弱。
长公主审视她片刻,才移开目光,不耐地挥袖:“罢了,开始吧。”
仪式刚进行到一半,礼官正要唱念礼单。
府门外再次传来喧哗,伴随着急促马蹄和侍卫惊慌的高呼:
“闲、闲王殿下到——!”
全场哗然,满脸不解:“他来干什么?!”
沈清远腿一软,差点瘫倒,李氏更是惊得手里的帕子掉了。
亲……亲王亲自出席自己的纳采礼?!
这在大靖朝从未有过!礼法不合,规制逾矩!
长公主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胡闹!
门外,一顶素锦软轿停下,帘子掀开,萧夜衡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亲王常服,外罩银狐裘,可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长公主几步上前,压低的怒音从齿缝迸出,
“萧夜衡!你这是做什么?!”
萧夜衡在门槛前勉强站稳,虚虚行礼,声音气若游丝:
“皇姐恕罪……臣弟,实在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虚弱得没有焦点,却精准地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沈墨月身上。
那一瞬间,沈墨月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沈小姐。”萧夜衡开口,又掩唇咳了几声,才勉强续道,
“前几日蒙小姐赠药,服用后……本王这多年顽疾,胸臆间的闷痛……竟缓了大半。”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脆弱的苦笑和久病者的希冀:
“不瞒小姐,这咳症折磨本王多年,太医院束手,江湖郎中也……鲜有成效。小姐之药,立竿见影。”
“今日唐突前来,一是谢小姐赠药之恩,二是厚颜再问一句——
此药,小姐可还有余?或……可知制药之人是谁?现在何处?”
全场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沈墨月,沈清远额角直冒冷,疯狂用眼神示意女儿别乱说话。
长公主盯着萧夜衡,听闻寻药,脸色缓和不少——原来是病急求药,这理由,倒让她满腔怒火消弭了些,只剩下无奈与一丝心疼。
沈墨月垂着眼睫,心里冷笑。“这男人根本不是来谢恩的,真是狗东西!”
随后,她抬起眼眸,肩膀微颤,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吓到了。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细弱道:
“王爷言重了……那药,不过是臣女在北境时,从当地一家药铺买来的。王爷若不嫌弃,臣女这里……还有两瓶。”
“药铺?”
萧夜衡追问,“何名?在何处?”
“铺子名唤‘长生殿’,在黑水城西街一隅。掌柜是位孤僻老丈,说是祖传的方子,用的皆是北地特有的雪蟾、冰蕊草等物。”
她看着萧夜衡,带着歉意:“只是……炮制之法古拙繁难,周期又长,因此……存量存量稀少。臣女离开时,已所剩无几。”
萧夜衡眸光微凝:“长生殿?黑水城?”
“是。”沈墨月低头,“可惜…………京城并无分号。否则,王爷也不必……”
话未说完,她忽然掩唇剧咳起来。咳得肩颤,苍白的脸泛起病态潮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青黛急忙扶住,为她拍背顺气。
动作间,沈墨月袖口滑落一截,莹白如玉的腕子暴露在晨光下——
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晃眼,连血管都透出淡青色的纹理,美得惊心动魄。
长公主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见过无数美人,用尽天下养颜秘方,却从未见过这般肌理——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路。
那不是保养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玉质。
连萧夜衡的视线,都定格在那截手腕上,眸色深了深。
“你身上这香气,”长公主忽然开口,目光锐利,“也是那药铺的?”
沈墨月似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声音带了点窘迫:
“殿下明察……是那铺子所售的‘玉雪肌’,说是润泽肌肤之用。臣女在北境风大,不得已常用……染了些许味道。”
她似是不安,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锦囊,双手奉上:
“殿下若不嫌弃……这锦囊中,是‘玉雪肌’最后一点余量。北境已难再回,臣女留着……也是徒增思念。”
锦囊绣工精巧,透着清冽微凉的药香。
长公主盯着它,没接。
沈墨月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她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那姿态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半晌。
长公主伸手,接过了锦囊。指尖触到锦囊的瞬间,那股清冽微凉的香气更清晰了——不浓,却直往人心里钻。
“你有心了。”
长公主声音依旧冷淡,但捏着锦囊的手指,收紧了。
萧夜衡看着这一幕,视线再次落在沈墨月身上,只见女子依旧垂首恭立,姿态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