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局落子,长生殿立
京城茶楼里的热气混着唾沫星子,把“病鸳鸯”的段子越炒越烫。
“听说了没?纳采礼那天,闲王殿下拖着病体亲自去沈府,就为问沈二小姐讨药方——你们猜怎么着?是想配好了药,给太子妃送去!”
“哎哟喂,这闲王真是……人都要娶王妃了,还惦记着给旧情人送东西?”
“噗——!那沈二小姐岂不气死?”
“气什么呀!人家当场就给了!还说了句什么‘愿天下有情人皆得灵药’,那叫一个大度!”
“大度?我看是认命了吧!一个病秧子配一个药罐子,还挺般配!”
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
“要我说,这沈二小姐才是真聪明!闲王心里装着太子妃,身子又弱,能活几年?等她一过门,王爷要是咳没了,她不就是正经王妃、还能得份家产?这叫以退为进!”
“高!实在是高!”
“不对,要我说,这沈二小姐才是真惨!为太子自杀没死成,转头被赐给闲王——闲王心里装的可是太子妃!这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
“守活寡?我看是等死!你们没听说?沈二小姐回京后病得更重了,咳血都咳了七八回,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那闲王不正好?克死个未婚妻,还能继续惦记他的太子妃……”
角落里,一个相貌普通的灰衣伙计端着茶盘经过,耳朵微微动了动,把每一句嘲笑、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添油加醋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他叫阿福,“清音茶馆”派来的暗桩之一。
污言秽语混着哄笑,像毒汁一样泼满茶楼。阿福垂着眼,心里却清楚——今晚这些字字句句,都会变成密报,送进沈府西厢房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外面流言闹得热火朝天,沈墨月像没有听到一样,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西厢房,永远门窗紧闭,药味浓得呛人,每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早响到晚。守夜的婆子靠在廊下打盹,嘴里都嘟囔:“一天咳八百回,阎王爷都嫌吵……”
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墨月披着素白棉袍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黑色棋子。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气?
“小姐,今日市井传闻,重点有二。”
青黛声音压得极低,“一是闲王,深情戏码演得满城皆知,您被塑造成‘识大体、认命’的可怜虫。二……”
她顿了顿,眼圈先红了:“赌坊开了新盘口,赌您和闲王谁先熬死谁。赔率,闲王是一赔三,您是一赔五。”
“赌我死得更快?”沈墨月忍不住轻笑,苍白脸上浮起一丝玩味,
“倒是看得起我这病体。”
窗外,偶尔飘来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字字扎心:“真可怜,王爷心里装的还是太子妃……”
“嫁过去也是守活寡……”
“病成这样,能不能活到大婚都难说……”
青黛气得发抖:“小姐,她们……”
“让她们说。”沈墨月一脸平静,指尖又拈起一枚棋子,“说得越难听,我病得越真。你继续说。”
“白芷姐姐那边也传来消息,兵部陈夫人今日又来量衣,言语间抱怨丈夫总深夜归家,身上有陌生脂粉香。”
沈墨月头也不抬:“继续盯着。”
“是。”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暗格里抽出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这几日通过“清音茶馆”和“云裳阁”收集来的信息————
兵部、礼部、东宫……每一条蛛丝马迹,都是未来的棋子。
接下来的十多天,沈墨月“病”得更重了。
她几乎不出房门,每日汤药不断,咳嗽声从早响到晚。
沈府下人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厌烦——谁愿意整天伺候个咳血等死的病秧子?
直到某天夜里,后窗轻响。
玄霜翻身进来,“小姐。长生殿那边全准备好了,暗室通道已打通,情报管道测试三次,无误。明日开业。”
沈墨月点头,眼底闪过冷光:“让朱砂同步在茶馆散消息,就说东家是南边来的神秘富商,手里有宫廷流出的养颜古方。”
“南边?为何要这么说?”
“因为……”沈墨月冷笑,“太子的母族,就是南边的。这个富商的身份,够他们琢磨了。”
她从格子里取出另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玄霜:“这封,单独送。给兵部郎中陈瑜。”
玄霜接过,看见信封上那行字:
关于令郎赌坊欠债三千两,及外室孕三月之事。
她倒抽一口凉气:“小姐,这是……”
“筹码。”沈墨月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他接下来三个月,每十天向我汇报一次兵部动态——特别是,太子那边的动作。”
朝堂、后宫、边境……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而她的“长生殿”,就是她要投进网中央的那颗石子。
沈墨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戏台搭好了,该角儿登场了。”
辰时,城南新街。
“长生殿”的匾额悄然挂上,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张望。
“新开的药铺?”
“连个鞭炮都不放,够寒酸的……”
话音未落,两个伙计抬着一块半人高的紫檀木牌从门内出来,“咚”一声立在门前台阶上。
木牌上的鎏金大字,在晨光下刺得人眼疼:
【玉雪肌·香露售价壹万两白银一瓶】
【限购:一人一月一瓶】
【担保:使用一月无效,十倍奉还——即赔十万两】
“哈哈哈!一万两一瓶香露?这东家想钱想疯了吧?!”
“十倍赔偿?他拿什么赔?拿命吗?”
“就这破铺子?骗钱也得装点门面吧……”
哄笑声引来了更多人围观。不到一刻钟,门口就堵了五六十号人,全是来看笑话的。
有人甚至挤到最前面,探头往店里瞧——
这一瞧,笑声戛然而止。
店门内,正对门口摆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柜。那柜子通体透明,流光溢彩,里头十只羊脂玉瓶静静陈列——瓶身莹白如凝脂,透过琉璃能看到膏体泛着珍珠光泽。
“我的老天爷……”人群里有个识货的老匠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柜子是西域琉璃造的!光这个柜子,没五百两下不来!”
“还有那瓶子……那是上等的羊脂玉!一只少说值一百两!”
“真的假的?五百两的柜子,一百两的瓶子,就为了装十瓶香露?”
“这东家……到底什么来头?”
嘲笑声、质疑声,各种窃窃私语。消息瞬间像长了翅膀,一个晌午,整个京城全在议论这事。
画风从“病鸳鸯”段子,硬生生扭到了一万两一瓶的玉雪肌香露。
“你们听说了吗?城南新开了家药铺,卖什么‘玉雪肌香露’,一瓶敢要一万两!”
“疯了吧!”
“可那柜子那瓶子……普通骗子舍得下这血本?”
有好事者专门跑去城南看热闹,回来后啧啧称奇:
“你们是没看见!那琉璃柜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里头玉瓶跟仙家宝物似的!就冲这排场,我觉得……说不定真有点门道。”
“门道?我看是故弄玄虚!”
“要不要赌一把?买一瓶试试,万一没效,能拿十万两呢!”
“你有一万两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哄笑声中,“玉雪肌”成了京城最热的话题。
说书人趁机醒木一拍:“列位,老夫打听到个内幕——那‘玉雪肌’的方子,据说是前朝宠妃用的!叫‘玉肌凝露方’,失传百年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宫里老嬷嬷都知道!”
于是,各种新谣言开始发酵,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第二天,长生殿门口围满了人。没人去买,但看热闹的越来越多。
对面茶楼的座位早被订光,二楼窗户边挤满了脑袋,都想看看谁会当第一个冤大头。
“我赌三天内肯定没人买!”
“我赌五天!”
哄笑声中,谣言又升级了。“知道为什么敢卖一万两吗?听说那方子是前朝宠妃用的!”
“扯吧!前朝都亡多少年了……”
“你不信?我舅妈在宫里当嬷嬷,说古籍里真有记载!叫‘玉肌凝露方’,失传百年了!”
“不对,我听说是南边来的贡品配方,被个富商偷偷带出来了!”
“南边?那不是太子母族的地盘……”
“嘘!小声点!”
消息不断被添油加醋,五花八门,越传越玄乎。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长生殿门口每天都围满了人,围观人群只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