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陌路,一诺破冰
“尚未敲定。”
沈柏的声音落在午后的光尘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似是怕那四个字太冷,怕她误会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
“两家长辈尚在商议,拟入冬前完婚,了却这桩心事。”
一直偏头望着窗外飞檐的萧夜衡,直到这时才缓缓转回头,目光扫过沈柏,又掠过他身侧的程婉儿。
“入冬?”
他嗓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午后被日光晒透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那还有大半年呢。沈大人倒是不急。”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却让沈柏后背猛地窜起一层薄汗,他慌忙放下茶盏,拱手道:
“王爷见笑。婚事乃两家大事,须得寻个良辰吉日……不敢草率。”
萧夜衡没再接话,只是勾了勾唇角,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仿佛那句问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气氛便在这一问一答间微妙地顿住了,沉默像一层薄冰,脆而透明地覆在四人之间。
“王妃,妾身斗胆……”
程婉儿的声音适时地切了进来,像一柄精巧的银刀,准确地沿着冰面的裂纹敲了下去。
“实不相瞒,今日冒昧上前打扰,除却请安问好,臣女的确有一桩私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语气里有一种求人时特有的、既怕冒犯又不得不开口的试探:
“想要厚颜恳请王妃相助。”
一旁的沈柏闻言,眉头一跳,侧过头去看她,下意识便想开口劝阻,面色复杂,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吐出一句:
“婉儿……”
他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口,指尖却在触到衣料的前一刻,僵在半空,又缓缓蜷缩回来。
“臣女祖母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多年,遍请名医皆无成效,日日受病痛折磨,苦不堪言。”
程婉儿没有看沈柏,她的目光牢牢落在沈墨月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
“臣女听闻……长生殿保命丸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闲王殿下也是服下此药后痊愈的。”
她语速平稳而恳切,眉眼间满是忧色,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只是此药太过珍稀难求,寻常人家根本无缘求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姿态恭敬里带着三分急切,
“臣女知晓王妃与长生殿渊源颇深,心怀仁善,故而斗胆恳请王妃,能否代为打听一二,”
她微微躬身,抬起眼,那眼神里有求人的忐忑与卑微,也有一份豁出去之后、破釜沉舟般的孤勇:
“若能得一丝机缘,臣女阖家必将感念王妃恩德,永世铭记。”
沈柏的手在膝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脸已经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深知长生殿保命丸的珍贵难求——
那是连王公贵族都未必求得到的稀世之珍。
他更清楚这般人情牵扯甚广,不愿让未婚妻贸然麻烦自家妹妹,更不想让沈墨月为难。
可未婚妻话已出口,当众恳请,他碍于场面,又不好当众阻拦驳她颜面,只能坐在原地,神色窘迫,进退两难。
他偷偷抬起眼,飞快地觑了沈墨月一眼——
目光里有歉意,有火烧火燎的羞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与乞求。
沈墨月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眸光清淡,心底已然通透一切——
程婉儿此举,固然是为祖母求药,可未尝没有借机与王府攀上关系的考量。
这位新嫂嫂,心性不坏,却也绝非全无心机的天真之人。
求药是投石,恳请是问路,她将每一步都踩在了人情往来的关窍上。
而沈柏那份欲言又止的窘迫——
怕她为难,又不敢当众驳未婚妻的面子,更是真切的兄妹之情,做不得假。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茶汤温润,从舌尖滑入喉间,暖意缓缓沉入胃底。
罢了。
是试探也好,是恳求也罢,就当作为原主做这一切吧!她帮他这一次,算是替原主还了那段兄妹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