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说书,话里有话
满堂的目光如芒在背,萧夜衡却似闲庭信步,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根干净的竹签,戳起盘中那块色泽金黄的杏仁酥,径直递到沈墨月唇边,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再尝尝这个。”
沈墨月就着他的手衔下,细嚼片刻,唇角压了压,没让笑意浮上来。
“酥皮少油,焦香适口,比府中糕点更显清爽。”
萧夜衡得了这评语,像是得了天大的褒奖,眼底笑意加深几分。
他维持着倾身递糕点的姿势,转头看向身后的萧二,语气平淡,周身气场却骤然沉敛几分,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
“去寻掌柜,把这杏仁酥的方子取来。”
“属下遵命!”
身后一直如影随形的萧二立刻躬身,转身欲行。
"不必这般麻烦。"
沈墨月抬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伶仃腕骨,拦得轻巧却坚决,
“市井点心,胜在一个‘鲜’字。尝过一次,便是缘分尽了。再好的滋味,也要留在念想里才长久。王爷府中,何时缺过精致吃食?”
"你欢喜的,便不算麻烦。"
萧夜衡眼底那簇原本温和的暖意骤然炽烈了几分,目光从她面上滑落,定在她那截露出的腕骨上,停留了一瞬。
“你近日胃口寡淡,”
他声音也压低了些,添了几分只有近在咫尺的她才能听清的缱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明晃晃的纵容。
“能多进几口吃食,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再次戳起一块糕点,竹签稳稳地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一种随性的、不容推拒的亲昵。
“再吃一块。”
沈墨月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一整片温柔又霸道的光。
她没再言语,温顺地张开口吃下,可贝齿咬下糕点的瞬间,萧夜衡递来的手指似是不经意地向前送了半寸——
微凉的指腹在她下唇的弧度处轻轻一蹭,擦掉了一点碎屑。
沈墨月抬起眼,斜斜地睨了他一眼,眸光流转,带着三分嗔怒七分无奈。
在外人眼中,这一眼是女儿家羞怯含羞的嗔视——
只有萧夜衡知道那是“你又来”的无声警告。
他回她一个几不可察的挑眉,眉梢眼角是明晃晃的、混不吝的笑意,无声地写着:那又如何。
就在这相视一眼的电光石火间,萧夜衡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动作快得像一个错觉。
沈墨月刚要发作,萧夜衡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不低不高地扬起,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被好戏取悦了的腔调,
“王妃,你有没有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沈墨月听到这个正式又带着表演性质的称呼,眼底那层因他方才轻佻举动而泛起的柔光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恰到好处的一丝困惑,配合着应道:
“王爷所指何事?”
"你说——本王在府中养病的细枝末节,连内院都未必尽知。"
萧夜衡视线扫过满堂喧阗,最后定在高台上那把醒木上,
"这《山河无双录》,怎就写得这般详尽?连市井说书人都能娓娓道来,活像亲眼在本王床前守过夜似的。"
他刻意在“床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拖长了尾音。
沈墨月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指腹掐进掌心,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垂下眼帘,用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被他这句双关挑起的那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
她听懂了,也接住了——
他是在说,你我之间的这场戏,我不仅陪你唱完,还要给它添油加醋,唱得满城风雨。
"王爷是说,"
她端起茶盏,盖碗凑到唇边,声音被氤氲水汽熏得有些发软,
"这茶馆的东家,在咱们府里安了眼线?"
“不然,你以为凭市井流言,能传得这般精准无误?”
萧夜衡靠回椅背,他右手搭在桌沿,修长食指不紧不慢地点着桌面,那节奏与陈老醒木的节拍恰好错开半拍,像一种无声的嘲弄,
"连说书先生都讲得有鼻子有眼,细节精确至此——绝非以讹传讹所能及。"
“王爷洞察分毫,所言极是。”
沈墨月低头喝茶,盖碗遮住了她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配合默契:
"这般看来,府中的确该好好清查一番了。"
“必须查。”
萧夜衡眼底笑意更浓,拇指缓缓摩挲盖碗边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送入近处几桌客人的耳朵:
"回府便彻查内院外院,绝不放过一丝疏漏。"
语毕,他忽然俯身,整个人朝她的方向倾过来,温热的气息贴着她耳廓拂过,声音压到只剩两人能闻:
"阿月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本王了。"
那气息带着杏仁酥残留的甜腻焦香。
沈墨月不躲不避,反而微微偏过头去,让那只耳朵更近地迎向他的唇,姿态柔顺得像一只主动献出软肋的猫。
她指尖从容地捻起另一根干净的竹签,戳了一块面前碟中的桂花糕,反手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得像是耳语,只有他能捕获其中的锋芒: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罢了。”
萧夜衡张口衔下那块桂花糕,他嚼得极慢,目光始终锁着她的眉眼不肯移开,专注又灼热。
仿佛她才是面前唯一值得品鉴的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