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问储,君臣博弈
皇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再探究,不再玩味,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专注得像在观看一只羽箭即将命中靶心的最后一寸飞行。
萧夜衡感觉到那柄无形的剑,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剑尖冰凉,甚至可以感受到它轻轻刺破皮肤的那一丝刺痛。
但他毫不退缩,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胸膛起伏的频率依旧如同在书房观书时那般悠缓自持。
他微微抬起眼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御阶上的人听清每一个字:
“棋子,亦可执棋。”
此言一出,殿中本就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浇上了一层滚油——
御阶之下上百号人站成一片静止的灌木丛,风过无声,叶不敢摇,连衣料都不敢多蹭一下。
“那朕再问你一事——”
皇帝骤然转换话题,问话突兀凌厉,如同一柄暗藏侧方的短刃,骤然剑尖直抵咽喉。
“如今储位空缺,悬而未决。依你之见,是否应当即刻立新储,以稳住这动荡朝局?”
哗——
所有人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齐齐发出一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濒临断裂的哀鸣。
方才还只是君臣间打机锋、论棋道,可这一句问出来——
皇帝几乎是把人按在了棋盘上,逼问:
你要不要亲自上棋盘,坐上那个最烫、最险的位置?
满殿文武的心还没来得及从上一个问题里落地,又齐刷刷悬到了半空。
他们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胸口的起伏会让自己成为皇帝下一个点名的人。
萧夜衡缓缓垂下眼帘,额前碎发扫过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那瞬而过的、比冰雪更冷的光泽。
“如今国本空悬,朝野动荡。臣弟以为,天下百姓不惧暂时无储,最惧怕的——
是私下派系争夺再起,党附重生,朝纲再乱,陷入无休止的内斗漩涡。”
他躬身一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声音如温水般平稳:
“万民求的,不过是一日安稳三餐;百官求的,是朝堂规矩有序,做事有章可循;宗室求的,是嫡庶长幼分明,血脉不紊。”
他停顿了一息,视线再次落在汉白玉御阶那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纹上,仿佛那是一条横亘在大靖江山版图上的伤口。
“立新储如移山,动一石则百石滚落,牵一发而全身俱动。臣弟心中浅见——”
他重新抬眸,这一次,正面迎上了皇帝的目光,毫不闪避:
“储位可缓定,朝局不可再乱。陛下圣心独断,便是天下最大的安稳。臣弟斗胆,望皇兄……三思。”
话音落地,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地目光从萧夜衡身上移开,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那些低垂的脑袋,像一把无形的刀,缓缓犁过麦田,所过之处,人人俯首。
良久,他的视线最终又落在队列末尾那个素净清瘦的身影上。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凌厉,已悄然敛去大半:
“既然你身子近来好转,往后朝堂诸多事宜,你也多替朕分辨分辨,多看几番。”
萧夜衡再次躬身一揖,动作恭顺,衣袖垂落时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臣,遵皇兄圣谕。”
皇帝倏然抬眼,目光如炬扫遍满朝文武,声沉似钟,一字一句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耳膜上:
“东宫空缺,是朕家事,亦是国事。
自此之后,不许私议储位、不许私下串联、不许攀附宗室、不许妄测天心。
——谁在风波未定之时再起党争、妄生事端,便是与朕作对,与大靖江山作对。”
他龙袍广袖猛地一挥,袍角翻卷如云,落下今日朝会最终定论: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一语终局,雷霆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