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王开口,一言惊殿
皇帝的问话余音未散,像一柄悬在梁上的剑——
剑尖朝下,正对着队列中央那个清瘦而笔挺的身影。
御阶之下,文武百官屏息敛声,连官袍上的玉组佩都被主人刻意按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汇聚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萧夜衡罩在正中。
“回皇兄。根由在二人立身之处不同,心念所困亦不同。”
萧夜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枚被精准弹入铜鼎的棋子,发出一声清越而笃定的长鸣,震得满殿人心底的鼓膜嗡嗡作响:
“赵青在查案,他看到的是‘事’——
哪些人做了什么,账上记了什么,条陈里写了什么,口供里供了什么。”
他目光坦荡平和,额前碎发下的眉眼不见一丝波澜,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
仿佛这满殿的暗流汹涌,不过是御花园里一池被风吹皱的静水,而他只是恰好路过,驻足看了一眼。
“周绪在保自己,他看到的是‘局’——
太子倒了之后,他该怎么办,东宫旧部该怎么收场,那根系着他性命的线还能不能留住。”
他眼睫微垂,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皇帝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御阶第三级那块泛青的汉白玉上,声音又淡了三分:
“一个看事,一个看局。看事的人数得清楚,三分。看局的人算得清楚,一分。
——落差不在数字本身,在他们站的位置不同。”
御座之上,帝心沉沉。
皇帝的手指搭在金漆龙头的眼珠上,指腹缓慢地碾过那颗凸起的眼珠,仿佛在检验它是否真的能转动。
半晌,他声音带着几分深沉的探究,从高处碾压下来:
“是吗?”
短短两个字,被他碾得像研墨一般,不疾不徐,却磨出满殿人脊背上一层的薄汗,顺着脊椎沟壑往下淌,痒得人心头发毛。
“是。好比同一条河,站在桥上看到的是流速与去向,站在岸边看到的是倒影与波光。
——不能说谁错了,只能说桥与岸,本就不在同一处。”
萧夜衡仿佛没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连交叠在身前的手指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将目光从汉白玉的裂纹上收回。
“赵青站在桥头,周绪立于岸边,他们所见的河,从源头起就不是同一条。”
皇帝眉梢挑起一道几乎无人察觉的浅弧,那弧度里没有意外,反而透着一丝猎手审视猎物步法的玩味。
“赵青身居京兆尹,执掌卷宗查案,所见皆是铁证条文、朝野实迹,只论事之真假,不论人之亲疏,不问声之南北,只求法之明晰。”
萧夜衡的声音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浮起来,清浅而坚定——
像一柄包裹在丝缎里的薄刃,丝缎滑落一寸,刃光便亮一分:
“故而敢直言外力助推三成,不避朝堂派系倾轧之实,是为明察。他所陈述的数字,是验尸仵作递上的刀口尺寸,精准、冰冷、无可辩驳。”
皇帝眸底的深沉更甚,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像猎手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眼底燃起的那簇幽火。
他手指从龙头眼珠上移开,轻轻叩了两下扶手,随后换了个坐姿,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
那寸倾身让御阶下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山岳倾轧过来的窒息感,缓声问道:
“那周绪又该作何解释?”
“周绪大人境遇,全然不同。”
萧夜衡声音依旧清浅,却字字落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围棋子,稳稳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围出一片逼人的气口,让人无处腾挪:
“周大人长年伴于东宫,是太子一手提拔的近臣,荣辱系于东宫,进退皆随储君。”
他侧过半寸身形,将自己的余光恰好投向周绪所在的方向:
“东宫倾覆,他首当其冲,退是万丈深渊,进是刀山火海。心念所求,不过是为旧主留最后一丝体面,为东宫旧部留一线余地。”
他声线稍顿,像琴师在弹到最悲怆的音符前,于弦上悬了一息,
“他弱化旁人助推之力,将败局尽数归于太子自取……非是欺瞒圣听。是身在此局中,不得不有所避讳、有所遮掩。他不是不想说,是来不及说——”
他这才真正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绪发白的脸上:
“——也不敢说。”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心口皆是一沉。
前排的几位老臣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他们下垂的眼皮底下,眼珠正飞速转动,各自盘算着闲王这番话将掀起多大的波澜。
后排的年轻御史更是连喉结都不敢滚动一下,生怕吞咽口水的动作,会被视作心虚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