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阶三问,九一之争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御阶之下,太子党的残兵们面色如土。
周绪的朝服后背,洇出的汗迹正沿着脊线缓缓扩开,像一朵墨色芍药在绢帛上无声绽放。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冰冷的金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双手正死死抠住悬崖边缘,稍一松懈便是粉身碎骨。
他是太子一手擢拔的东宫属官,太子倾覆——
他这条命就悬在了裤腰带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与他有旧、有牵连的七八位朝臣,个个脖颈低垂,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齐齐递上头颅。
连喉结滚动的频率,都透着某种整齐划一的绝望。
皇帝的目光停在周绪弓起的脊背上,又落在那片洇开的汗渍边缘——
带着一种极致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官服,一寸寸丈量他脊骨的弧度,估算这具身躯还能承受多少重量而不彻底折断。
他久久未语。
久到周绪的后颈浮起一层细密的粟粒,一颗一颗,在殿侧斜入的天光下无所遁形。
久到跪在稍远处的几位官员,袍摆下的膝头开始不受控地细微震颤,肌肉一跳一跳的——
隔着丝绸布料都能看见细微的颤动,又被他们用全部意志死死压回原处。
“九分自取,一分人推。”
皇帝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却比嘲讽更让人心寒,仿佛在掂量一颗头颅落在玉盘上的声响。
“赵青说七三分,你说九一分。差了两成。”
他微微偏首,目光重新落回赵青身上,冰冷得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赵青,你听见了?他说九一分。你觉得,你和他,谁说得更对?”
这一问,比方才的沉默更利。
满殿几百道目光瞬间在赵青和周绪之间来回灼烧——
像两堆火中间绷紧的一根绳索,随时会被烧断,然后弹回来抽打在所有人脸上。
“回陛下。”
赵青跪在原地,脊背绷成一张满月的弓,肩胛骨的棱角在官服下撑出峭拔的轮廓,声音却依旧平稳如初:
“臣查卷宗,周大人陪太子。视角不同,所见自然不同。臣所见,是纸上朱批与账上墨痕;周大人所见,是人前言笑与朝夕伴驾。”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直视御阶上那双龙靴的靴尖,缓缓补了一句,连尾音都没有丝毫颤抖:
“但纸上的墨干了便不会再动。人前的朝夕——会改口。”
这一句补得极轻,却如一柄薄刃,贴着周绪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末梢滑过去。
周绪肩背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箭矢钉穿,随即又被他用一口咬在腮肉内侧的狠劲强压下去。
皇帝目光扫过赵青,扫过周绪,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趟,像是用刀刃在试两块骨头的硬度,最终什么也没说。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指尖叩击龙椅扶手的声音,炙烤着每一个置身其间的人。
他缓缓靠回椅背,龙袍在御座上堆叠出沉甸甸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