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报信,唇齿相温
两日后的半夜,四更将尽,夜色沉至最深处,整座京城还陷在沉沉死寂里。
闲王府婚房内静谧无声,帐幔低垂,隔绝了殿外的微凉夜风。
沈墨月睡得并不沉。
被褥微微下陷的那一瞬,她手指已在暗处蜷了蜷,肌骨之下的警觉先于神思清醒,脊背已不动声色地绷起一道微弧。
下一瞬,一道清冽冷沉的气息覆下来,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她的唇角。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而是很轻很轻的、一下一下地啄在她的唇角——
带着倦怠与沉郁,浅浅贴合,温柔得近乎珍重。
像是挺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棋局,唯有此处,是他唯一可以落脚的安稳。
沈墨月睫羽颤了颤,缓缓掀开眼帘。
鼻尖先闻到的是新沐后清冽的皂角香和尚未散尽的水汽,混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息,干净得像雪后松林里的第一缕风。
朦胧夜色透过窗棂细碎洒落,勉强勾勒出男人清隽凌厉的轮廓。
他穿着崭新的朝服,腰封束得齐整,玉带钩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沉光。
头发还带着新沐后半干的水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深幽。
只是周身紧绷的筋脉未曾舒展,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敛倦色,分明是彻夜奔波、未曾合眼的模样。
“王爷刚回来?”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轻啄的唇,嗓音带着睡意初醒的沙哑,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窗纸上——
那里只透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灰青,像一滴浓墨刚刚滴入清水,尚且来不及散开。
天还没亮。
这个时辰,他从宫里回来……
“嗯。”
萧夜衡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追过来落在她颈侧,唇间吐出的气息比平日里烫几分,
“回来换身衣服。”
语落,他再度低头,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稍稍深重几分,却依旧克制隐忍,像是积郁了整夜的压抑与紧绷——
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尽数化作难以割舍的缱绻,无声诉说着旁人不懂的心绪。
沈墨月再次轻轻躲开,这一次,她伸出手,温热的指腹抵在他下颌上,就着一缕愈发明透的晨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眉骨还是那样锋利,可眼底血丝密密匝匝,眼下的青影被微光衬得愈发深重,像是用一整夜的灯火与案牍熬出来的印记。
“王爷这是一夜没合眼?”
萧夜衡被她抵着下颌,也不挣,沉沉的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眉眼间,薄唇轻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坦然应声:
“嗯。”
他顺势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侧脸,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今日早朝,废太子的圣旨,”
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长夜奔波后终抵归处的、卸下重负的沙哑,
“会正式颁下。”
沈墨月的手停在他下颌上,没有说话。
但她懂了。
这个时辰,从宫里到王府,往返奔波,他明明可以在偏殿小憩,等早朝结束再回来。
亦可遣人提前传讯回府,告知这桩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消息。
但他回来了。
他回来,是为了在天子诏告天下之前,先让她知道。
他要亲口告于她,要在推开那扇即将震动的朱红宫门之前,先回到她身边。
仿佛她是这片风暴里唯一一个他不用设防的倚仗。
他不会说“我特意回来告诉你”,但他的行动已经把这句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