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巢诡计,棋落谁家
"谢家主母李氏的母族,与二皇子核心幕僚王国海素有通家之好。
——而王国海老母,身患顽固失智,癫狂时竟撕咬自身血肉,遍请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
“所以,最终,由阎罗出手根治?”
萧夜衡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面,像一只鹰隼锁定了猎物的轨迹。
“是”
萧二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这份救命之恩,让王国海彻底倾心归附。也让二皇子府对阎罗放下所有戒备,将其视作可深度信任的‘自己人’。”
他说到此处,神色凝重几分,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二皇子通过安越国裴氏商号的暗线,分七批购入改良铳一百二十支、改良火药六百斤。合计银两,六十七万两。”
萧夜衡指间的纸页泛着微黄,一行行墨字在颠簸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交割地点,在安越与大靖边境的三处隐秘仓点——黑水渡、老鸦岭、断魂峡。每批经手人各不相同,绝无重复。”
萧二的手指在马车边缘上逐行下移,像是在清点一堆见不得光的尸骨:
“最后一批——价值十二万两的铳与火药,由二皇子府幕僚周慎之亲赴沧州验货签收。”
“这六十七万两。”
萧夜衡的声音像在品一盏冷茶,每个字都带着冰裂的纹路:
“走哪一条河道洗白流转?”
“二皇子名下四家钱庄。其中三家挂在其母族王氏名下,化整为零,分四十三笔汇出。”
萧二的声音愈发低沉,像风暴来临前死死压住桅杆的水手:
“账面分录皆是‘军械维修采办’与‘边境驿站修缮’,每一笔单看都清白无瑕,合在一起,却足以买下一支私军。”
他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这批火器已在大靖境内完成组装分发,据情报估算,二皇子嫡系部队中,至少有一营,约五百人,已完成换装训练。铁证在账,人证可追。”
“一个营?”
萧一的声音忍不住再次插话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五百支不在兵部册子上的铳,藏在他自己手里。他想干什么?在京城脚下开个私窑吗?”
萧夜衡没有理会这句插话,只将问题收紧,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落下的棋子:
“这五百人配备的铳与配套火药,分藏在什么地方?”
“分存三处。”
萧二如数家珍,语速比方才快了三分,像在追赶一辆失控下坡的马车:
“其一,通州皇庄地窖,存量约两成,由皇庄管事赵四保管;其二,蓟州驻军营房,藏于军营后山废弃的烽燧台下,存量两成;
他顿了顿,停语速放慢下来,
“其三,沧州与京城交界的一处仓库,名义上是‘谢氏杂货总栈’,实则地底掏空,修了隔潮暗室,存量最大,约占六成。”
萧夜衡眉头几不可见微微一蹙:
“交界那处仓库,土地归属何人?”
“地契在谢安琰手中,但仓库的实际管理权,已在三年前‘租借’给了一家名为‘通济’的商号,而通济商号的东家,是二皇子妾室的表舅。”
萧二一口气说完,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些名字和关系早已在他舌尖磨得滚烫:
“另外,情报附注——谢氏商队货船‘谢七号’,于九月十七日夜运货至通州,船长蔡老四至今仍在谢氏商队当差,可随时传讯。”
他顿了顿,随即语速再上一个台阶,仿佛要将一整条暗河的水量瞬间倾泻而出:
“张栩签收单、韩琮支银底单、段言昌庄票底根、张栩入库单、谢七号河道通行记录,全部已获取原件或拓本。”
萧夜衡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二皇子方的经手人,是管事韩琮和幕僚张栩。阎罗方,是铁塔和一名跛足男子,特征为右足跛行,左颊有一道旧刀疤。”
萧二抬眼,目光落在主子轮廓模糊的侧脸上:
“资金路径极为清晰——
韩琮以‘采买农具’名义支银,经宝荣号钱庄,通过谢氏产业转化为现银,再经谢氏钱庄德源号洗入阎罗暗账,层层叠叠,却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
他等了片时刻,见主子没说话,继续道:
“此外,情报显示,本月,二皇子通过其母族,先后四次向阎罗购置改良火药,共计八百二十斤。
但因阎罗方‘心脏有问题’——即其供货之源出现短暂壅滞——交易被推迟。”
萧二的声音仍在不急不缓地向前推进,像一条沉默而致命的暗河:
“最近一次成功交割,是一个月前,在沧州城外一处隐蔽的石砌码头,数量三百斤,交易对价黄金八百两,折算白银约万两,溢价极高。”
“所以,谢家替'阎罗'跑了三年腿,赚了一成半的佣金,把百年根基典当干净。二皇子投了六十七万两白银,买回五百支铳和六百斤火药,以为自己养了一支暗军。”
萧夜衡终于开口,声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而'阎罗'用谢家的路、用二皇子的钱、用五皇子的人——铺了一张网。网里三只蚕,各自埋头吐丝,以为在织自己的茧。"
他抬眸,那双眼在昏暗中亮得几乎灼人。
"却不知,茧是替别人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