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换尽,谁是棋手
马车停在闲王府正门时,日头正高。
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暖光,门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动,像是耐不住性子般,撞出一串细碎又急切的脆响,催促着归人。
青黛先跳下车,回身扶着沈墨月的手臂。
沈墨月踩着脚踏落地,动作不疾不徐,裙摆如水扫过石阶,没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垂着眼帘,面上是惯常的苍白与温顺——
与每一次从长生殿“调理”归来别无二致。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具看似孱弱的躯壳,早已被连日的生死奔波透支到了极限。
沧州的寒意、庄园的血光、断崖的狂风、千里奔袭的马背颠簸……
层层透支早已压得她身心俱疲,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每一根骨头都仿佛灌了铅,沉重得随时要散架。
只是常年隐忍的性子,让她习惯性将所有倦色与戾气尽数藏于眼底深处,不露分毫。
青黛紧随其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入王府婚房。
午后金辉穿透雕花窗棂,碎落成满地斑驳光影,将整间卧房照得通透鲜亮,明亮得几乎不真实。
刚跨过门槛,一缕陌生的清润木香便扑面而来——
霸道地侵入鼻端,与往日熟稔的气息截然不同。
沈墨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瞬,抬眸,目光平缓扫过全屋,看似波澜不惊,心头却已层层递进,寒意渐浓。
帐幔换了。
旧日陈设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湖色暗纹云锦帐幔。
自横梁垂落,纹理细密规整,像匠人用尺子量过,边角熨帖平整,无一丝褶皱,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桌椅悉数换新。
上品紫檀木打造,桌沿椅身精雕缠枝莲纹,漆面莹润光亮,在日光下泛着沉敛的珠光——
崭新得仿佛刚从作坊里抬出来,没有一星半点的使用痕迹。
妆台亦是新器。
银边镶绕铜镜,打磨得纤毫毕现,映照着空荡荡的婚房,精致华贵,远胜从前。
就连榻上叠放的被褥,也是崭新织锦面料,浆洗得挺括干净,带着新布独有的清冽质感——
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
全部换了。
不是添一两件,是整个婚房,从帐幔到被褥,从桌椅到妆台——
一室陈设,无一是旧物。
从目光所及到指尖可触,每一件都换得彻彻底底,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在此起居、从未有过烟火痕迹。
过往数日的伪装、试探与博弈,像是被这一室新景彻底抹去。
“小姐?”
青黛察觉到她的停顿,压低声音凑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怎么了?”
“这婚房……”
沈墨月侧首看向青黛,声音清淡平缓,
“何时换的?”
“奇怪,今日上午出门时,屋内陈设依旧如故。”
青黛蹙眉摇头,语速不自觉加快,透着急切与困惑:
“而且,这几日奴婢日日守在府中,从未听闻王爷要翻新婚房、更换器物。不过短短半日光景,怎会尽数换新?
这满屋子的东西,少说也要几十个工匠忙活一整日,木料、漆面、布匹哪一样不要提前备好?怎么可能悄无声息……”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是说——”
沈墨月目光沉静地锁定她,语气平稳得像在审讯:“你临行前,屋内确是旧貌?”
“千真万确!”
青黛字字笃定,无半分迟疑,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补充:
“出门时,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那妆台上的书卷还摊在昨天那页;奴婢全然不知,为何变化这样大!”
沈墨月沉默了片刻。
上午出门,午后回来,中间不过几个时辰,婚房被彻底翻新,而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提前告知——
甚至连青黛这个贴身丫鬟都不知情。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这件事是临时起意,或者故意不让她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