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户二日,开匣出锋
他顺着萧夜衡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的背影——
那走路的姿势、肩膀的弧度、落脚的节奏,与方才出门的青年公子判若两人。
——连步幅都变了,从沉稳从容变成了略带拖沓的外八字。
可主子只看了片刻,便认了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主子是怎么看穿的,身形已自动掠出,紧随萧夜衡身后,快步尾随而去。
那道“中年商贩”的身影沿着主街一路向南,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穿出,绕到另一条街。
他没有直接往庄园方向走,而是先在城南的集市转了一圈——
在卖杂货的摊前驻足片刻,翻看了几把劣质折扇,又拿起一只粗陶茶壶端详,和摊主讨价还价了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买,放下东西走了。
然后他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从巷子另一头出来时——
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换了个颜色,从灰蓝变成了靛青,灰白山羊胡也不见了,换成了黑色的短胡,衣服也变了颜色。
不,不是换了衣裳。
是将外袍翻了个面,灰褐色的粗布背面是靛青色的麻布,一翻一裹,腰带重新系上,整个人焕然一新——
变成了另一个中年商人。
整个过程不过十五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巷子里,完成了“消失”与“重生”。
萧夜衡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急不躁,像一条隐在暗处的蛇。
他开始理解她的路数了——
这不是在赶路,这是在“洗尾巴”。
用看似漫无目的闲逛、用毫无意义的停留、用讨价还价的市井烟火气,将所有可能存在的跟踪者甩掉。
若换作一般人,早就跟丢了。
可萧夜衡不是一般人。
他看得不是她的脸,是她走路时肩膀微塌却脊骨挺拔的姿态——
是她落脚时前脚掌先着地、随时可以爆发的蓄势,是她每次驻足时目光扫过四周的角度。
那是猎手的本能,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换多少张皮囊都掩不住——
就像狼混进狗群里,可以学摇尾巴,学吠叫,可那眼神里的冷光藏不住。
终于,那道身影拐上了通往郊外的小路。
没有集市,没有行人,没有可以遮掩的巷弄,前路空旷——
只有一条黄土路蜿蜒向前,两侧是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杂木林。
萧夜衡没有贸然跟上。
而是带着萧一从侧面的杂木林中穿行,借着树木和渐暗的天色掩护,始终将她锁在视线之内。
走了约莫两刻钟,“中年商贩”在通往谢氏庄园的岔路口停下。
她没有拐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在离庄园约一里外的一处歇脚茶摊坐了下来。
茶摊简陋得很,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凳,一面褪色的布幡在晚风里无力地飘着。
摊主是个驼背老汉,烧一壶粗茶,配一碟咸花生,专供来往的脚夫和小贩歇脚。
沈墨月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了起来。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撮黑色胡须。
她的目光从斗笠边缘掠过,扫向远处庄园的围墙——
那墙头嵌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在夕阳下泛着冷白的光,墙内飞檐翘角错落,巡逻护卫的脚步声规律往复。
她默默数着,一盏茶,两盏茶——
墙内的脚步声换了三轮,每次换岗的间隙都是十息。
东南角的暗哨在换岗时有五息的视线盲区,西北角的瞭望台每两刻钟会有一名护卫下来解手,耗时约二十息。
和两天前一模一样,没有增哨,没有换防,没有因为她那夜的潜入而加强戒备。
如常到像是故意为之,像是在说:
你来,我不怕。
这印证了她最初的判断——
这座庄园的主人对自己的防御有极致的自信,自信到认为那夜的闯入者不过是误闯的野猫,不值得大动干戈。
她放下茶碗,在桌上多放了两枚铜板。
起身,沿着通往庄园的小路继续走,步伐不急不缓。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开始将整座庄园吞没,只剩轮廓依稀可辨。
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条小路上踽踽独行的身影。
她绕到庄园后山,在一处隐蔽的乱石堆旁停下来。
四下无人,只有夜风擦过枯草的簌簌声。
她蹲下身,打开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从中取出一卷细麻绳、钩索、一套叠放整齐的护卫衣裳——
“竟是庄园的护卫衣服。”
萧夜衡伏在三十丈外的杂木林中,借着渐浓的夜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原来她这两天两夜,就是在准备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