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户二日,开匣出锋
傍晚,残阳如凝血,将整条街的青石板浸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
那扇紧闭了两天两夜的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吟,像某种沉寂已久的机关重新启动,齿轮咬合,开始转动。
沈墨月从门内走出。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衣裳,青灰直裰,布带束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面庞比两日前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无损于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与笃定——
那种沉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镇定,而是棋手落子前最后的凝神,是剑客拔剑前屏息的瞬间。
步伐不疾不徐,神态闲适放松,像足了一个出门闲逛的青年公子——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即将深入虎穴的紧张。
朱砂紧随其后,依旧是那身素净青衣,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包袱,低着头,不多看,不多言。
萧夜衡站在窗边,瞳孔骤然一缩,他等了两天两夜——
她终于出来了。
“主子,王妃出来了。”
萧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紧绷的张力。
“跟上。”
萧夜衡话音未落,身形已掠出房门。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翻窗而出,足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借力落进街巷阴影,落地时靴底与青石板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轻到像一片落叶坠地。
萧一、萧二紧随其后,三道身影无声夕阳的阴影中——
融入得如此彻底,仿佛他们本就是黄昏的一部分。
沈墨月与朱砂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巷,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细长的暗痕。
她们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步伐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像是在这条路上走过千百遍。
长生殿沧州分号的匾额在斜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沈墨月踏入门槛的瞬间,门楣上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萧夜衡在三丈外的茶摊落座。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汤浑浊,入口苦涩,他面不改色地咽下,目光却始终穿透往来行人,死死锁住那扇门。
萧一坐在他斜后方,扮作歇脚的脚夫,肩头搭着一条汗巾,正用粗瓷碗大口灌茶。
萧二守在街角的烧饼摊前,一边啃烧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摊主闲聊,活脱脱一个赶路的行商。
三个人,三个身份,三处方位——
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朱砂先出来了。
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扮——
暗青劲装,袖口扎紧,腰间多了一把短刀,依旧是护卫模样,手里提着个包袱。
她出门后没有停留,没有张望,直接朝西城门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萧夜衡指尖轻叩桌面,萧一立刻会意,屈指弹出一枚柳叶暗哨,短促的低鸣混在晚风里,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不远处,萧二放下啃了一半的烧饼,若无其事地起身,远远尾随朱砂而去。
又过了半盏茶,一个中年男子从长生殿走出。
身形略显发福,肩背微微佝偻,穿着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条脏兮兮的布带,颌下粘着一撮灰白山羊胡。
肩上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步伐有些外八字,走路时重心微微后仰,像是常年走江湖做小买卖的人————
那种常年在外讨生活、跑过码头、却始终没混出名堂的落魄商贩,才会有的走法。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摸了摸包袱,然后伸了个懒腰,脖子扭得咯吱响。
活脱脱一副赶了一天路、疲惫不堪的模样。
萧夜衡的目光刚掠过这道身影,刚要收回——
不对。
他脑中某根弦骤然绷紧,像猎犬在风中嗅到了猎物残留的气息。
真正常年跑江湖的人,不会在陌生地方伸懒腰。
那是放松的姿态——
是只有在熟悉环境里才会有的本能动作。
而此人站在长生殿门口,伸懒腰之前,目光先扫过了整条街——
扫视的速度太快,快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逃不过萧夜衡的眼睛。
“是她。”
萧夜衡低语一声,放下茶钱,起身。
“跟上。”
萧一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问:“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