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陌路,各怀棋谱
话音未落,萧夜衡已然执起寒玉笔杆——
笔尖悬于砚台边缘半寸,墨汁沿笔锋缓缓洇开,如暗夜蔓延的杀意。
青玉笔杆落于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至腕骨,稳如千钧磐石,每一笔落下皆是力透纸背,研磨了半夜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笔锋触及宣纸的刹那,他的瞳孔微缩,进入过目不忘的极致专注状态——
凭借过目不忘的绝世记忆力,将今夜庄园所见的所有细节尽数复刻于宣纸之上。
笔锋游走间,每一道线条都精准得令人心惊。
今天现场看到的挖心细节、痕迹的深浅纹路、屋内陈设的方位布局。
鬼手一身阴柔诡谲的戾气、毒医周身萦绕的阴冷诡戾、铁塔壮汉浑然一体的悍煞锋芒与极致警觉。
旁人转瞬即忘的眉骨浅疤、指节粗细、站姿重心、身形错落、气韵盈亏——
这些微末到足以被世人忽略的破绽,尽数被他锋利的视线拆解,分毫不差落墨成形。
墨迹沿着笔锋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暗夜毒蛇吐信。
寥寥数笔勾勒,纸上三人形貌栩栩如生,连眼神中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都分毫毕现,眉眼神态、周身气场分毫贴合真人。
须臾之间,厚厚一叠实景画像、人物草图罗列桌前。
墨痕尚且湿润,纸页之上,已然透出刺骨森寒的杀伐之气,仿佛画中人物下一刻就会破纸而出,再现那场血腥的挖心惨案。
萧夜衡指尖轻推草图,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清脆如铁石相击,声线冷冽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命令:
“彻查画中所有人物、物件、痕迹溯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冰层下的暗流:
“即刻彻查谢氏一族隐匿的幕后势力。全线追溯阎九幽一行人的真实来路、过往履历、近期所有动向。
线索无分大小,细节无分巨细,但凡存疑,连根拔起,一查到底!”
“属下遵令!”
萧二、萧三接过画像卷宗,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离客房,即刻着手查办。
房门轻合,屋内瞬间归于死寂。
屋内只剩萧夜衡与萧一二人。
破晓微光穿透窗纸,碎成缕缕浅金,温柔洒落,堪堪照亮萧夜衡凌厉冷峭的侧颜轮廓,却半分照不进他深邃眼底的寒渊迷雾。
“主子,”
萧一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
“今夜庄园现身周旋之人……是王妃,对吗?”
“嗯。”
萧夜衡淡淡应声,语调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缓步移步窗前,目光穿透朦胧晨雾,遥遥投向街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扉——
晨雾如纱,将对面客栈笼罩得朦胧不清,却遮不住他眼底那道纤细的身影。
隔着街道,隔着墙壁,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姿态:
一定是端坐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眸低垂,脑子里转着千百个念头。
不过一街之隔,咫尺相望,伸手可及的距离,却似横亘千山迷雾、万丈鸿沟。
萧一眉头紧蹙,再度躬身请示,语气满是不解:
“王妃此番远赴沧州行事,处处蹊跷诡异,显然手握诸多我等未知的隐秘。主子为何不当面现身相认,一问究竟,拆穿所有谜团?”
萧夜衡并未即刻应答。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抵在窗棂边缘,指腹摩挲着木纹的纹理,动作极轻极慢,如同一局棋走到中盘,执棋者在权衡生死。
脑海中,今夜屋脊之上的一幕幕画面飞速回放——
他想起沈墨月屏息隐忍时绷紧的肩背身姿,那是猎手遇到天敌时本能的战栗。
想起她在暗处周旋时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警惕慌乱,那不是害怕,而是发现超出掌控之事时的失控——
对于沈墨月这样的顶级杀手而言,这种情绪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想起她素来沉稳冷静的眼底,那抹他从未见过的忌惮与失控,就那般僵立在屋脊阴影中,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雀鸟。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骤然盘踞心头,让他眸底寒意更甚——
看来,她此番远赴沧州,可能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杀人任务。
她是来查东西的。
且她查到的东西——
足以让她这个杀伐果断、心智卓绝的顶级杀手,都心生畏惧,步步忌惮。
什么样的秘密,能让她恐惧?
那让她害怕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是屋里的东西?还是阎九幽麾下那三个人?
萧夜衡的思绪骤然加速,多个推演支线同时在脑海中展开,如棋盘上同时进行的三局对弈——
神秘神医阎九幽一众,与幽灵阁究竟是何关联?
幽灵阁坐拥长生殿药铺,深耕医道,阎九幽一行亦是倚医而行,隐秘行事的作风高度契合——
莫非二者同源?还是本就一体?
可若他们真是幽灵阁人,又为何隐匿于谢氏庄园,屈身蛰伏?除非——幽灵阁和谢氏有他不知道的隐秘勾结。
还有,沈墨月身为幽灵阁顶尖杀手,为何不与他们相认?为何要暗中窥探?
除非她来沧州的任务,本就是监视甚至猎杀同门。
是幽灵阁内讧?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