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一世,拙者乃夫
墙的另一面。
沈墨月反手关上房门,身体一松,便任由自己跌进那张硬邦邦的木床。
她双目轻闭,指尖却微微蜷缩,在床板上无意识地轻叩。
朱砂快步放下手中的包袱,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与警惕:
“小姐,方才茶楼二楼……”
“嗯,有人盯着咱们。”
沈墨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冬日不冻的深水,看不见底,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道目光藏得极深,几乎可以称作高明。
但终究还是漏了几分锋芒,不像是寻常的探子,倒像是常年伏于暗处、以窥视为生的老手。”
“会不会是之前那双一直藏在暗处的眼睛?”
朱砂沉默了一瞬,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更低:
“——就是林相案里搅浑水的那拨人?他们竟追来了沧州?”
沈墨月没有立刻回答,双目微阖,脑中飞速推演——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拆解、重组、串联,如落子前在心中默演棋路。
脑海中,那个戴着银面具的男人倏然浮现。
难道,是他来了沧州?
还是说,盯着她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他撒出来的势力?
茶楼二楼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在她抬眼的刹那便被“撤回”了。
躲,是慌乱;
撤,是纪律;
而那扇窗后的眼睛,能在她察觉之前便做出判断——
收手、退入阴影、不留一丝破绽。
这绝非寻常探子的素养。
这分明是经受过严密训练、且对自身任务边界有着清醒认知的人,才具备的判断力。
这念头刚落,早餐摊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又悄然浮现在脑海——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脸尘灰,那笨手笨脚的模样,连个包子都拿不稳。
而且,他捡包子时膝盖先着地,重心落在右脚——
这个姿势倘若突然发力,至少会慢半息,若是来探虚实的——
这个破绽够他死两回。
所以,若说他是谁派来的探子,未免太蹩脚了些。
但沈墨月的思绪没有就此滑过。
她将这两波人拆解开来,像拆解两枚截然不同材质的棋子与走法——
茶楼那眼睛,在她抬眼的瞬间便撤回目光,说明对方在她察觉之前就已完成撤退判断。
反应时间极短,决策链路极短。
显然其观察与撤退之间几乎不存在犹豫。
这是经年累月训练的成果,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
早餐摊那位,被她撞落包子时,后退半步的动作慢了半拍,弯腰捡包子的姿态笨拙,毫无战术规避意识,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还有茶楼那眼睛,全程保持俯视视角,只盯不跟——
这是信息收集者的标准操作。
早餐摊那位,撞她撞得突兀,却又没有在肢体接触的瞬间做任何多余动作——
没有趁机探查她的袖口、腰封、暗袋。
这不符合专业探子“制造接触以获取情报信息”的行为模式。
茶楼那位,唯一的破绽是那道目光本身——
藏得极深,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早餐摊那位,漏洞百出,包子掉落、笨拙道歉,若是探子,那就是——浑身上下都是“我是探子”的破绽。
如果这两人是同路人,那这拨人的水平,未免太过参差——
一个能在高处从容窥视,藏得近乎毫无破绽,尽显老手风范;一个却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漏洞百出,笨手笨脚,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不可能是同一个地方训练出来的。
水平差距太大,所以,不太可能是同路人。
但是——
如果这两人不是同路人,那问题就更有意思了:
两拨完全不同的人,为何会同时盯上她?
除了那双暗处的眼睛——
还有谁会关注幽灵阁,又会关注到她?
进而从街口到客栈这一路,身后始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尾随感——
不压迫,不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