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遇故,一墙之隔
掌柜应了一声,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扔给旁边站着的小伙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带客官去二楼最尽头的屋子。”
萧夜衡默不作声地跟着小伙计上楼,脚步缓慢,目光却如探入水下的竹竿,不动声色地点过走廊两侧的房门。
沈墨月所在的房间房门紧闭——
门牌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一个模糊的“三”字,像一道被岁月磨去棱角的伤疤。
他神色未变,待小伙计走到最尽头的房间,推开房门的瞬间,才状似随意地开口:
“隔壁那间,没人住吧?
我睡觉打鼾,怕吵着邻里。若是空着,换隔壁那间便是,房钱照付。”
他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窘迫,像每一个对住宿条件有些难以启齿的小毛病的寻常客人。
小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谄媚的笑:
“客官运气好!这阵子生意淡得很,这层楼拢共就住了两拨客,隔壁刚好空着,小的这就给您换钥匙!”
萧夜衡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
周身的疏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像刻意回避,也不像热情攀谈,完美契合一个赶了一天路只想倒头就睡的寻常住店客官模样。
片刻后,小伙计换了钥匙,快步推开隔壁房门。
屋内陈设极为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
虽无半分奢华,却也无甚积尘——
这客栈虽破落,到底还有人打理。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只剩半盏,灯芯燃得只剩一小截,昏黄的光线将房间映得几分昏暗,恰好在墙角投下一片可以藏身的阴影。
小伙计躬身说了句“客官您歇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萧夜衡脸上的淡然悄然褪去,像一张面具被人从内侧揭下。
他快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角度刚刚好,恰能斜斜地将隔壁沈墨月的房门牢牢锁在视线里。
他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疲惫这才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将每一寸筋骨都泡得酸软,却没有半分睡意。
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堵粗粝的土墙——
指尖传来的寒意顺着经络蔓延至心底,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昨日来灼烧般的沉郁。
墙的那一面,是她。
他垂下眼睫,嘴角微微上扬,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露出了昨日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在箭未离弦前松了一指——
这一松,不是松懈,是重新蓄力前的吐纳。
又像是弈者枯坐长夜,终于等到对手落子的那一刻,所有的焦灼与隐忍都在那一声清脆的落子声中化为从容的笃定。
他从袖中掏出那两枚铜板,轻轻放在掌心,并排躺着——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蔓延开来,上头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那一瞬的温度。
这是她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案板上,说“麻烦给这位大哥再拿两个包子,钱我付”的那两枚。
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
在她以为自己只是打发了一个笨手笨脚、不起眼的过路乡下人的时候。
“你不知道你给的是谁。”
他低声道,缓缓合上手掌,将两枚铜板紧紧攥在掌心——
铜板边缘硌着掌骨,那点微痛与凉意从掌心渗入,沿着血管一路往上攀爬,与胸口那股压抑了千里的情绪相撞。
冷热交替,激得他喉结微微滚动。
“这盘棋,总要一子一子地下。本王等得起,也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下。”
他缓缓仰起头,将后脑抵在冰凉的土墙上——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触到了一堵可以靠一靠的墙。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平稳得不像一个星夜兼程追了千里的人。
一墙之隔。
他在墙这边。她在墙那边。
这距离荒唐得令人想笑——
她从不知道,那个在早餐摊上被她施舍了两个包子的乡下人,此刻就在她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同一阵风掠过屋檐的声响。
但这距离——
又刚好够他把从京城到沧州,这一路马不停蹄的沉郁与焦躁,一口一口咽回去。
够他压下那股烧了整晚的暗火,重新将情绪封回那层万年不化的冰层之下。
窗外有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他的后脑离开土墙,垂眼看着掌心那两枚铜板——
唇角那抹弧度已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那层重新覆上的、冷冽而从容的光。
“找到了。”
他低声道,声音沉入胸腔,几不可闻: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既已入局,便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