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窥心,戏浅情深
青黛这番话,说得坦荡恳切,字字落得沉实,无半分虚言矫饰,更无半分丫鬟对主子的谄媚。
“王妃待你,是实实的好……”
秋月望着她,眼底盛满真切羡慕:
“能跟着这样仁善通透的主子,是我们做下人的天大福气,便是粉身碎骨,也值当。”
“不是她待我好,是她本就当得起。”
青黛轻轻拢了拢手中锦盒的系带,指尖动作舒缓,像抚琴人按弦,语气平静却裹着不容撼动的认真,
“王妃素来不算计身边亲近之人,我以真心相报,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抬眼,目光澄澈如溪,却藏着几分旁人难懂的坚定:
“在我眼里,王妃这般通透澄澈,配得上世间一切美好。”
穿堂风掠过街角酒旗,猎猎作响,将这朴实无华却又重逾千斤的话语,清清楚楚地撞进萧夜衡耳中。
街角暗处,萧夜衡身躯微顿。
他这位布局天下、惯于将人心当做棋子玩弄于股掌的王爷,朝堂上的诡谲狡诈、人心叵测见得比寻常人吃的米还多,竟被一个丫鬟的几句肺腑之言,堵得一时语塞。
当真是荒谬绝伦。
他指尖微蜷,可脑中的推演却未敢有半分停歇——
沈墨月深居闲王府,府中防卫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难随意进出。
幽灵阁若要传信,最稳妥、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法子,便是借丫鬟外出采买之机暗渡陈仓。
这本是他笃信的判断。
可今日这场尾随,从东市口到绸缎庄,从茶肆到脂粉铺……
他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入耳的只有主仆二人的赤诚相待,入目的只有丫鬟对主子的拳拳维护。
每一句话都光明磊落,每一个眼神都清澈见底,半分破绽也无。
难道……真是他连日筹谋、杯弓蛇影,多心多疑以至草木皆兵?
还是……
她们的伪装,早已炉火纯青,臻至化境,连他这双阅人无数、能洞穿朝堂诡诈的眼睛,都能一并欺瞒过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入他的心口,顺着血脉蔓延,连周身的风都染了寒意。
“主子。”
萧一压低声音,气息微紧,
“再跟下去,恐要暴露行踪。”
萧夜衡眸底翻涌的探究与犹疑尽数敛去,如潮水退却,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平静礁石。
他正要示意撤步,前方逛罢街市的青黛已自然抬手,轻轻拉了拉秋月的衣袖。
“秋月,时辰不早了,该买的物事都已备齐,咱们回府吧。莫让王妃等急了。”
“好!”
秋月笑着应下,抬手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包裹,眉眼间满是尽兴而归的欢喜。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相携转身,从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脚步缓而稳,不疾不徐,朝着闲王府的方向信步而去。
那姿态太过从容,没有半分仓促,没有半点窥探——
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排练了无数遍的剧目,在此刻迎来了毫无瑕疵的落幕。
萧夜衡三人依旧隐在人群的阴影与流动的光斑中,一路沉默尾随,像三条盯上猎物的毒蛇,无声无息。
直至看着两人的身影稳稳没入王府侧门,那扇朱漆小门在眼前“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窥探的可能,他才缓缓停下脚步。
街角的喧嚣仿佛被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