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局,困住双人
他的语气里再无半分玩味,只剩下一种重新审视对手的专注,眼底的沉郁愈发浓烈,那是被对手激起的战意。
“本王倒是……小瞧你了。”
沈墨月清晰地感觉到,他握自己手的力道,松了一分——
他妥协了。
至少,是暂时妥协了。
“那妾身今晚——便在暖阁的榻上将就一晚吧?”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却恰好将两人隔开一寸距离,那距离不远不近,既是退让,也是坚守。
她抬眼望他,语气带着几分示弱,
“妾身肩伤未愈,夜间翻身,恐会牵动伤口,疼得难耐,到时若扰了王爷静养,妾身罪愆就大了。”
话音落下,暖阁里又静了一瞬。
萧夜衡低头,目光从她的眉心,缓缓滑到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小小的,力道轻得像随时会松脱,却恰好将他挡在一条看不见的边界之外。
“王妃有伤在身,怎能睡那冰冷的榻?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本王苛待王妃。”
他缓缓退了半步,不再俯身压着她,直起腰来,让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不再受到任何阻力。
“可妾身体弱,夜间时常盗汗,恐会过了病气给王爷,”
沈墨月垂眸,语气愈发谦卑,却依旧寸步不让:
“到时王爷病情加重,妾身更是难辞其咎,万死难赎。”
“本王体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王妃的病气,本王还受得住。”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清淡,可握她手的力道,却又紧了一分,那力道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况且,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本王与王妃新婚不睦,连寝室都要分两处,成何体统?”
体统——
他用的是体统。
新婚未久便分室而居,于寻常人家,是家事;
于皇家,是朝政,是关乎皇室颜面、关乎王府体面的大事。
是天底下最难反驳的规矩,是能将人牢牢困住的枷锁——
它无关个人意志,无关夫妻情意,只关乎权力与体面。
她若执意分床,便是不顾王府颜面,不顾皇家规矩;她若依了他,便是退让,便是输了这一局博弈。
沈墨月没有争辩,早就料到他会用这招。
“那妾身再推辞,倒是不识抬举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起她的手,往内室走去,力道不算大,却带着惯有的不容拒绝,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几分强势,几分掌控。
到了床边,沈墨月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萧夜衡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王爷——”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掌心里,语气轻软,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您夜间若有不适,记得及时叫太医,妾身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醒,随时能照应王爷。”
萧夜衡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一个好妻子的体贴,剥开来看,她在用一个条件换取同床的名分——
是可以在你这儿睡,但我是以“照应病人”的身份待在这里,不是夫妻共寝。
“浅眠”是重点,她在告诉他——
你不会有机会,也没有胜算。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转身,向床的内侧挪了挪,刻意给她留出了外侧的位置。
寻常人家,妻子睡里侧,丈夫睡外侧,是护卫,是掌控,是守护;
可他让她睡外侧,靠近门,靠近随时可以下床的通道,靠近逃离的出口——
这是一个隐性的让步。
是他给她的体面。
沈墨月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没说什么,缓缓躺了下去。肩上的伤让她小心地侧卧,将受伤的左肩朝上,不压不碰。
他躺在里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背对他,他望着帐顶,烛火在他们身后跳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暖阁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中,两具身体安放在同一张床上,隔着一个手臂够得到,却谁也不先够到的距离。
空气变得愈发稠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传递某种暗语;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对弈——
寂静的黑暗里,没有丝毫声响,却处处都是刀光剑影,处处都是无声的较量。
两人都平躺着,一动不动,如同两尊精致的石像,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冷冽的气场。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没有睡着,没有放松,没有卸下防备——
这场博弈,从未停止,哪怕是在这寂静的深夜,哪怕是在同一张床上,依旧在无声地继续。
沈墨月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听起来绵长而平稳,像一个已经沉沉入睡的人——
可眼底的清醒,却从未褪去,耳朵微微竖起,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他也一样。
呼吸平稳,身体僵直,看似早已入睡,可眼底的警惕,却未曾有半分松懈——
他在观察她,在试探她,在等待她的疏漏。
两副最冷静的面孔,在绝对黑暗里各自睁着眼,假装睡去。
博弈从未停止,只是换了战场。
空气中满是无声的刀光剑影,像两枚棋子,各自落定,各自等待对方先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