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王遭算,难诉其苦
闲王府书房内室,药气沉凝如墨,混着烛火燃尽的焦味。
烛火被窗缝漏进的夜风卷得轻颤,将满室人影投在壁上,像暗处蛰伏的鬼魅,晃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
萧夜衡半靠床头,月白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小片因反复起身摩擦出的淡红痕印。
本就苍白如纸的面色,此刻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
他已跑了五趟净房——
每一次撑着起身,都要死死攥着床柱,指节泛白,僵立许久,才能勉强压下腹腔里翻涌的绞痛。
那痛不似刀割般凌厉,却如绵密的针,一下下扎在肠腑之间,耗得人浑身脱力。
几趟折腾下来,那副常年装病弱的身躯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竟真的添了几分骨销形立的颓态,连抬手拂去额角冷汗的力气,都弱得近乎无有。
萧一与萧二按刀静立两侧,脸色沉得如同覆了万年寒冰。
原该是二人向主子回禀朝局动向、清算林相余党的紧要时辰,可自家主子竟在戒备森严的闲王府腹地,被人悄无声息下了药——
于暗影司而言,是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是足以以死谢罪的弥天大错。
这意味着,对方已穿透他们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近身到了能触碰主子衣襟、递上吃食的距离。
两人自得知消息起,周身的气息便绷得紧如满弓之弦,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唯恐一丝异动扰了榻上之人,更怕那沉默之下,藏着足以将他们挫骨扬灰的雷霆之怒。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更漏滴水之声,一滴,又一滴,像钝刀在人心上反复割磨。
终于,门被轻叩三声,两短一长。
萧二身形微动,快步上前拉开一条门缝——
一道干瘦却沉稳的身影侧身而入,周身带着淡淡的药香,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郁。
莫老提着古朴药箱,进门第一眼便落在榻上萧夜衡晦暗的面色上,那双阅尽沉疴的老眼,在烛火映照下骤然收紧。
“王爷,”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没有半句寒暄,径直走到床边,取出素色脉枕,稳稳放在榻沿,动作利落,
“可是何处不适?”
萧夜衡缓缓抬起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泛着青白,薄唇微启,声音淡得没有半分力气,
“莫老,本王浑身虚软,肠腑绞痛不止。”
莫老脸色骤变,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他立刻上前两步,三指轻搭在萧夜衡腕间脉门,指腹缓缓施压,指尖的力道时轻时重,久久未曾挪动,连呼吸都变得极缓。
屋内愈发寂静,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萧一萧二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愈发紧了。
片刻后,莫老缓缓收回手,那一贯沉稳无波的神色,从最初的疑惑,转为凝重——
最终竟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色,眼底藏着一丝难以置信。
“莫老。”
萧二终究按捺不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艰涩之物,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主子究竟如何?可有大碍?”
莫老抬眼,目光沉肃如寒潭,扫过萧一萧二,最终落回萧夜衡身上,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厉色:
“王爷中了泻药。此药虽不致命,却配方精巧至极——
药性温和,后劲却绵长难散,寻常太医院的御医,根本无从分辨其药性。此物,绝非市井粗劣之品,定是出自高手之手。”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看向萧夜衡:“王爷可知,是从何处沾染此药?”
“什么?!”
萧一萧二同时脸色剧变,周身的杀意瞬间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主子身边防卫森严,竟有人能悄无声息下药,其心可诛!
萧夜衡未语,只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按向腹腔。
莫老见他未开口,便转向身后侍立的赵管家,语气不容置喙:
“从脉象来看,王爷中毒不过两三个时辰。
今晨早膳所用之物,或是这三个时辰内王爷接触过的所有物件——
尽数取来,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王爷晨起只在书房批阅卷宗、品读典籍,随后便与王妃一同用了早膳,除此之外,再未接触过其他人物与物件。”
赵管家连忙躬身回道。
“那就将早膳所用的所有器皿、残羹剩饭,尽数取来,仔细查验。”
萧一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若真是早膳出了问题,经手之人,定要凌迟处死。
“是!老奴这就去!”
赵管家不敢耽搁,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不多时,下人便将早膳的残羹、碗筷、食盒一一呈了进来。
莫老亲自上手,逐一细查,指尖抚过碗沿、食盒内壁,鼻尖反复轻嗅,神色愈发凝重。
碗筷、食盒、残羹,皆无异样,直到他的指尖触到那只萧夜衡晨起用过的青瓷茶杯——
杯底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水痕,几乎已蒸发殆尽,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将杯沿凑近鼻尖,闭目深嗅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冷彻三分,眼底的惊色更甚:
“这只茶杯,除了王爷自用,还有何人碰过?”
赵管家站在一旁,声音微颤:“今日早膳时,王妃……曾为王爷倒过茶。”
“赵管家,你糊涂!”
萧二厉声脱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
“王妃怎会给王爷下药?莫老,您再仔细查查,这杯子究竟有何问题?王爷到底中的是什么毒,是不是您看错了?”
“王爷的确是被人在这杯中下了泻药。”
莫老语气平静,却打断了萧二的话,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诡异,
“只不过……”
“泻药?!是谁如此大胆,敢在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