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一泻,薄利三分
近得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间那抹温热,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语气轻柔,并无问责,只轻飘飘一句,便戳破两人心照不宣的隐秘。
“王妃睡糊涂了,尽说胡话。”
萧夜衡望着她,望进她眼底那片看似温顺、实则深藏锐利的清明,语气依旧沉稳,像一堵滴水不漏的墙:
“不过是寻常内热,不必多想。”
“王爷既如此说,妾身便信了。”
沈墨月眉眼弯弯,语气清淡,微微抽开距离,似是无意,又似点破。
“若王爷这般人物,也要记恨,也要趁人之危——那确实,未免太不大度了。”
她在激他。
用他最爱惜的羽毛,逼他退让。
萧夜衡眸色微冷:“王妃今日,是故意来挑衅本王?”
“臣妾不敢。”
沈墨月扶着他臂膀,缓缓站直身姿,理了理衣襟,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清冷,
“只是妾身身子孱弱,受不住再三折腾,还望王爷明白。”
她抬眼,与他对视,
“王爷日后若是心中不快,大可直接与妾身说,不必藏着掖着。毕竟……”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入骨,
“君臣夫妻,一来一往,才是长久之道。王爷说呢?”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水香的青烟在半空中顿住,窗外的竹影也不再摇曳。连廊下偶尔传来的鸟鸣,都似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喔?”
萧夜衡垂眸看她,眼底寒光微现:“王妃这是在与本王讲礼尚往来?”
“妾身不敢。”
她不慌不忙,垂眸敛衽,又变回那副温婉怯懦的模样,可那低垂的眼帘下,分明掠过一丝冷冽精光,
“只是这世间,从无只许一人动手、不许旁人还手的道理,没有谁,可以一再随意拿捏别人。王爷您说,是吗?”
“是吗?”
萧夜衡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倒是不知,王妃还有这般手段。”
“王爷说笑了。”
沈墨月垂眸轻拢衣袖,面上依旧温顺,语气淡得不着痕迹,
“妾身不过是惜命自保罢了。”
她屈膝行礼。
“王爷,妾身身子着实不适,便不再扰王爷用膳,先行告退。”
萧夜衡看着她半分不乱的模样,眸色深了深,终是淡淡颔首:
“去吧,好生休养。”
沈墨月转身离去。步履平稳,依旧是那副病弱温婉的王妃模样。
行至门前,她微微驻足,未曾回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如断金碎玉,落入这一室凝固的空气中:
“王爷日理万机,也当珍重自身。莫要太过操劳,免得忽然身子抱恙,反倒平白扰了心神。”
门扇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暖阁内,只剩萧夜衡一人。
他静坐许久,一动不动,指腹摩挲着杯沿——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掠过时留下的一道极淡的药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沈墨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刚想起身,下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钝痛。
萧夜衡动作一顿,眉峰微蹙,试着提气——
那痛感便清晰几分。
不致命,却叫人浑身酸软,寸步难行,气力难提,像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他缓缓坐回椅中,周身气压骤沉,脸色,终于变了。
“沈墨月……”
他再念此名,语调里浸着沉沉阴鸷,无半分外露怒意,却更显慑人。
萧夜衡捏紧了茶杯,骨节泛白,指腹摩挲着杯沿上那道极淡的药痕,眼底翻涌着阴鸷。
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
她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法子,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是只藏在病弱壳子里的刺猬,碰一下,便要扎得人鲜血淋漓。
好一个沈墨月,竟敢对他下手。
他沉声吩咐,声音压着蚀骨寒意:“传太医。”
窗外,竹影摇曳。
晨光碎了一地。
廊下,青黛扶着沈墨月缓步慢行。
竹叶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远处隐约传来王府下人们洒扫的声响,与这满园的清寂格格不入。
“小姐,”
青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忐忑:“您给王爷下的是什么药?瞧着分量不轻……”
“没什么。”
沈墨月望着廊外新竹,晨光落在她苍白侧脸上,将那本就清冷的眉眼,衬得愈发疏淡,语气平静,
“不过是清肠泻药。”
“泻、泻药?!”
青黛一怔,险些没稳住脚步,声音都走了调,
“王爷身份尊贵,若是闹得……传出去,会不会太失礼了?”
“失礼?”
沈墨月唇角微勾,眼底一片戾气,“他昨夜用迷药将我迷昏,也算有礼?”
青黛一时语塞。
“我不过是让他清清肠胃、去去火气。”
沈墨月声音轻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尝尝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
青黛小声道:“可、可泻药……会不会有点太……”
“太什么?”
沈墨月偏头看她,“太狠?太不留情面?”
沈墨月收回目光,望向那片在晨光中轻轻摇曳的新竹,
“他既肯费心照料,我自然要一一回敬,免得辜负了这番心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竹叶上的露珠,可那轻里,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锋芒。
“否则,他只当我软弱可欺,只有这般又狼狈又不能宣之于口,他才真正记得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入骨,
“惹我沈墨月,便是王爷,也得丢一回人,受一回罪。”
青黛默默咽了口气,小声叹道:
“小姐这手段,看着温柔,下手是真……别致。”
“对付爱藏算计的人,不必用高深招数——”
沈墨月眼底寒意淡了几分,
“叫他接连几日不得安生,又没法对外人言说——这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青黛轻声追问:“那王爷……会不会察觉?”
“自然会。”
沈墨月望着廊外新竹,眼底一片清冷平静,
“我本就是要他察觉。”
青黛愣住。
“猜疑,才是最蚀骨的毒,我要让他知道,这药是我下的。更要让他猜,何时下的、如何下的,下一次,又会是何时、何种手段。”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廊道缓步前行——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青石地面上,与竹影交错,明灭不定。
他能用迷药控她一时,
她便有手段,让他亲身体会三日身不由己。
青黛站在原地,望着小姐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忽然觉得——
这满园的新竹,都没有小姐这一身风骨来得清绝。
她快步跟上。
“小姐,那万一王爷报复回来……”
“他会的。”
沈墨月脚步未停,
“但他也会掂量——下一次,他付不付得起代价。”
她微微抬眼,望向廊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新竹,竹叶上还凝着昨夜的露珠,在光里闪烁着,像无数只清澈而冰冷的眼睛。
“他可以算计我——但一次,便要还一次。我沈墨月,从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人。”
她声音轻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锋芒,晨光落在她苍白侧脸上,眼底寒芒如冰,深不见底。
“今日这点,不过是薄利。
——他若再有下次,便不会只是跑几趟净房、体虚几日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