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耳听风,椒房生疑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如纱。
坤宁宫的飞檐翘角浸在清冷微光里,连殿外的玉阶都凝着一层薄霜,寒意顺着砖缝渗进骨髓。
寝殿内暖炉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沉滞——
那是深宫积压多年的、化不开的冷。
皇后端坐在梳妆台前。
乌发未挽,只松松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端庄,也愈发清冷。
她身上只着一件素色软缎寝衣,领口绣着暗纹兰草,是家常的装扮,却依旧透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那威仪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脱了凤袍也脱不掉。
贴身嬷嬷春桑站在身后,正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
皇后指尖捏着一支羊脂玉簪,对着铜镜缓缓插入发间,动作慢得像在勾勒一幅暗藏锋刃的画卷。
身后掌事姑姑苏氏脚不沾地地走进来,袖口携着夜风的凉意。
她在皇后身侧站定,微微俯身。
温热的气息堪堪拂过皇后耳畔,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娘娘,出事了。”
皇后捏着玉簪的手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将发丝归拢,簪子稳稳插入发髻,语气平淡得如同询问早膳一般:
“慌什么?慢慢说。”
苏氏喉间滚了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回娘娘,昨夜,陛下连夜下了两道旨意,已传遍内廷了。”
“哦?”
皇后的指尖在发簪上顿了一瞬,镜中倒影的眉峰微挑:
“陛下深夜动怒,所为何事?”
苏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一字一句低语——
语速极快,不敢停顿,像在逃命:
“第一道,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海,通敌叛国、秽乱宫闱,判了凌迟,三族连坐,此时诏狱那边怕是已经动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得几乎融进空气里,“第二道更让人心惊——
瑜贵妃突发恶疾,连夜迁居长乐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探视;九皇子殿下随母一同静养,也不许擅自离宫半步。”
“嗒”
一声脆响,玉簪轻落在梳妆台上,打破了寝殿的寂静。
皇后猛地转身,凤眸骤然亮起,寒芒刺破端庄——
是压抑了多年的恨意终于见到曙光时,才会有的、刺目的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氏凑得更近,声音里藏着压抑的喜色:
“娘娘,瑜贵妃被迁往长乐宫软禁,九皇子也一同被禁足了!”
“哦?恶疾?”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淡而无温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脸上,却冻进了骨头里,声音愈柔,眸中却愈显清明——
那清明,是深宫争斗练出来的、能看穿一切伪装的锐利:
“瑜贵妃素来康健,昨日宫宴尚还无恙,怎会一夜之间便‘恶疾缠身’?”
她顿了顿,端庄面容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关切,摆出皇后该有的体恤:
“你去打听一番,看看是否要安排御医前往,别耽误了病情。”
话落,眼底一闪而过的狂喜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端庄的模样。
瑜贵妃——
这个压了她多年、独占圣宠的女人,终于倒了。
好!太好了!
她永远记得瑜贵妃刚入宫时的模样:
年轻,娇艳,眉眼含春,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把皇帝勾得神魂颠倒,把整个后宫都比成了庸脂俗粉。
自那以后,陛下便再未认真看过坤宁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