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弈手,夜审阉奴
可身前的帝王,却像毫无所觉,神色依旧沉敛,脚步依旧沉稳。
“陛下,再往前便是甲字狱,专门关押重犯,污秽不堪,龙体为重……”
“朕知道。”
皇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脚步未歇,甚至没有回头。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腥气越浓。
那股味道——铁锈、腐肉、排泄物,混成一锅煮了几十年的浓汤,呛得人肺管子发紧,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张统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撑不了多久,只能小口小口地换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皇帝却像没闻到,脚步依旧沉稳,神色依旧沉敛。
又走了一炷香。
通道尽头,终于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甲字狱——专门关押罪大恶极、却暂时不能死的重犯。
牢门是生铁铸的,表面锈迹斑斑,却在烛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那光像死人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张统上前,用力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狱里爬出来。
水汽混合着血腥、腐臭扑面而来。
那味道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只手,狠狠掐住每个人的喉咙,掐得人喘不过气,掐得人想吐。
皇帝抬步踏入,目光扫过牢房——
不大的空间里,正中是一方石砌水池,水色浑浊如墨,泛着暗沉的油光,像一锅煮了几十年的毒汤。
一根铁链从房梁垂下,末端拴着一个人——
李德海。
他佝偻着泡在黑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上的浮肿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狰狞——
像一具刚从河底捞起的溺尸,又像一只被泡烂了的老鼠。
“哗啦——”
狱卒上前,铁链作响。浑浊的黑水泛起涟漪,将他像拖一袋烂肉般,拽出水池,扔在冰冷的石台上。
“砰。”
那一声闷响,像一袋湿透的垃圾砸在地上。
李德海浑身浮肿,皮肉泛着死鱼肚般的惨白,几处伤口已然化脓,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肉正在腐烂的味道,是活人正在变成尸体的味道。
他费力地掀开肿胀的眼皮。
烛火刺进瞳孔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
三步之外,玄色大氅沾着泥水,身形挺拔如松的人,是他伺候了十年的帝王。
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惊喜,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入网,
像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次得意,像是一条被踩了十年的狗,终于有机会朝主人呲一下牙。
李德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哭。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脚上的铁链太沉。
他只能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石台上蠕动,皮肉摩擦着冰冷的石面,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陛……陛下。”
他声音从溃烂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您来了。”
皇帝未语。
他缓步走到石台边,靴尖碾过地上的积水,细碎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李德海的心上。
烛火映着龙袍上盘绕的金龙,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帝在他三步之外站定。
龙袍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德海,目光里没有半分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蔑视——
像在看一条在泥里打滚、苟延残喘的野狗。
连动怒都觉得多余,连杀它都觉得脏手。
这种目光,比任何酷刑都更让李德海脊背发寒。
比刀割更疼,比火烧更烫。
李德海趴在石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还是被这无形的威压慑住。
“陛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镣铐死死拽住,“哗啦”一声,只能再次狼狈地趴在石台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嘴唇裂得能塞进一根手指,血丝渗出来,又被舌头舔掉。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老奴……老奴以为,您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