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隐忍,棋局更深
那把刀,已经架在林文渊脖子上了。
什么时候落,只看陛下想不想让血溅得更远。溅到多少人身上,溅到自己身上。
赵青跪在地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十几年,不只是他在给谁当差的问题。
是所有人,都在给谁当差的问题。
是这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的问题。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三步,转身退出御书房。
“赵卿。”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很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做得很好。”
赵青停下脚步,回过头。
皇帝还坐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那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墙上都装不下。
“你刚才问朕,大靖怎么会变成这样。”
皇帝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他,“朕想了十五年,也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轻得像是这十多年,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陛下……”
赵青站在那里,看着皇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深深一躬,然后转身,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烛火跳动着,在空旷的殿宇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趴在地上,趴在墙上,趴在那些账册上,趴在那幅私盐图上。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摞账册,看着那幅私盐图,看着右上角那行朱砂字——
三成入京中贵人私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是京城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下面,有他的子民,有他的朝臣,有他的儿子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睡觉,只知道明天醒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他们不知道,这江山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埋着多少人,埋着多少钱,埋着多少条命。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万家灯火,看着这座他坐了十五年的江山。
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得那么好看——
亮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亮得像是那些账册上的名字从来没存在过。
“这十多年,朕到底在干什么?”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
“朕登基十五年,花了十年,才把这些势力平衡下来……朕每天睁开眼,想的就是怎么让这些人不互相咬起来。”
“可朕动不了他。”
“朕一动,朝堂就乱。朝堂一乱,边关就乱。边关一乱——”
他忽然停住,声音低下去,“这江山,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声音更轻:“朕一直以为,还来得及。可真的来得及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像这江山,像这十多年,像那些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的事。
赵青站在宫门外,夜风凛冽,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上马车。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皇宫,看着那些巍峨的殿宇。
看着这片他跪了多年的地方,那些殿宇,在傍晚的夕阳下,像一座座巨大的坟——
坟里埋着的东西,他今天才看见。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御书房里,陛下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这个大靖朝,还有没有救。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回衙门吗?”
赵青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夜色中的京城,驶过那些沉睡的街道,驶过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
他们像是一个在深度里沉睡的人,睡得那么沉,那么香——
沉得像是永远不会醒,香得像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腌臜事。
赵青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那面墙,全是那些账册,全是那些火药桶。
全是刚才在御书房里,皇帝那张沒有表情的脸,那张脸,比那面墙还吓人——
因为那面墙上钉的是别人的命,那张脸上钉的是他自己的命。
他突然想笑。
可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这个大靖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烂到连皇帝自己,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他想起那句问话:大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