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如刀
这道门槛,她进出了整整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小时候,她蹦蹦跳跳地跨过去,身后跟着丫鬟嬷嬷的笑声;出嫁那日,她被父亲搀扶着一步步跨过去,肩上披着的红绸,映得整道门槛都泛着喜庆。
每次回门,她都能自然而然地跨过去,仿佛这道门槛,从来都不是阻碍。
她记得门槛上的每一道磨损痕迹,那时她还能笑着和父亲说说话,还能和母亲撒娇,还能像从前一样,做那个无忧无虑的林府大小姐。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道门槛,高得吓人。
门槛那边,是她的过去——
是那个可以在父亲书房随意翻书、可以在母亲面前肆无忌惮撒娇、可以追着三弟满院跑、不知愁滋味的林雪儿。
门槛这边,是她的现在——是太子的妻,是东宫的主母,是一个连开口问一句父亲的安危,都要先斟酌再三、怕说错话惹来祸端、被人叮嘱“少说话、多安分”的女人。
“怎么了?”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
林雪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酸涩与恐惧,缓缓抬起脚,一步,跨了过去。
她不敢去想,这一步跨出去,这扇熟悉的相府大门会不会从今天起,就成了一道生死门。
更不敢去想——
她的父亲,她的林家,还有她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
相府正厅里,茶早已沏好,热气袅袅,氤氲了整个厅堂
丫鬟端着托盘轻步上前,三只青瓷茶盏,茶是上好的龙井,林相平日待客的规格。
茶香清雅,混着正厅里沉水香的气息,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细细品味。
林相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紫色锦袍,膝上搭着一块素色薄毯,姿态慵懒,却难掩周身的疲惫。
他的面色确实不好——
眼窝深陷,往日里精神矍铄的双眼,此刻蒙上了一层灰雾;唇色淡得近乎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可唯有那双眼睛,当他抬起来时,依旧深不见底——
像一口沉寂了千年的枯井,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城府,没有半分病弱之人该有的浑浊与无力。
林雪儿看见那双眼,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过数日不见,父亲竟老了这么多——
白发悄悄爬上了鬓角,眼窝深陷,苍白的唇瓣,还有那双再也没有了往日温度的眼睛,这一切,都是真的。
“殿下来了。”
林相率先开口,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微微颔首,在他对面的座椅上从容落座,姿态得体,神色温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林雪儿默默走到侧席坐下。
丫鬟退下,厅里静下来。
只剩下茶盏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还有林相偶尔传来的轻咳声,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林雪儿的心上。
“父亲,药可还按时吃着?”林雪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不敢问别的,只能从这句最寻常的话,试探着表达自己的担忧。
“吃着。”
林相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劳太子妃挂心。”
“女儿该挂心的。”
林雪儿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酸涩。
关心他,本就是天经地义,可此刻,这句话说出来,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