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将倾,何以为继
“殿下!林相的事,不能再拖了。”
王姓幕僚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此时不切,等火烧到东宫就晚了!臣请殿下即刻上书陛下,主动划清界限——
就说东宫对林相所为毫不知情,林景明所有罪行,与东宫无涉!若陛下需要,东宫愿全力配合‘逆产清查司’,彻查林党余孽!”
他说完,书房里静了一瞬。
“王大人说得倒是痛快。”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王姓幕僚的锋芒。
是孟姓幕僚——那个专盯户部的,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王大人说切就切,可想过切完之后的事?”
他看向王姓幕僚,带着三分冷笑,七分沉重:“王大人说刀确实磨好了,这是实话。但王大人可曾想过——这把刀,是谁递给陛下的?”
他目光里有一种老吏特有的、洞彻世情的疲惫:
“是赵青。是刘崇文。是陈澜。是那些平日里与林相不睦的清流言官。是二皇子、五皇子门下那些,等着殿下出错的人。”
王姓幕僚冷笑:“那孟大人有何高见?坐着等死?”
孟姓幕僚没理他的挑衅,转向萧天睿,缓缓开口——
“殿下,臣只问一句——”他开口时,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一寸:
“若殿下此刻切割,主动举报,旁人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他们会想:林相是殿下的岳父,林相倒了,殿下不救,反而第一个跳出来踩一脚——”
他直视萧天睿的眼睛:“这样的人,值得追随吗?”
萧天睿沉默。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晃成两半。
孟姓幕僚环视一圈,声音沉下去,继续说:
“东宫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那些相信‘太子仁厚、不会亏待追随者’的人。林相若倒,东宫若切割——那些人,还会信殿下吗?”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殿下,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人心?”
王姓幕僚冷笑出声,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像夜枭:“孟大人,人心能保命吗?”
他站起来,袍角带倒了一盏铜灯——“咣当”一声,烛火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没人去扶。
“盐铁案的刀砍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那些‘相信殿下’的人!”
孟姓幕僚脸色一沉,也站起来:“王大人,你这是在咒殿下?”
“我是在救殿下!”
王姓幕僚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案上茶盏轻轻一颤:“孟大人,你算过没有?林相这十年,往东宫送了多少银子?经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那些账,是写在纸上的,还是刻在人心里的?”
孟姓幕僚也站起来,须发皆张:“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就上书陛下,说‘臣与林相划清界限’?说‘林相所有罪证,东宫一概不知’?”
他向前一步,逼视王姓幕僚:“你觉得——陛下信吗?满朝文武信吗?”
两人怒目而视,鼻尖几乎对上鼻尖。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随时会断。
其他幕僚有的低头,有的交换眼神,没人敢插嘴。
只有周绪,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像一尊雕像。
萧天睿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这场争吵。
他看着王姓幕僚涨红的脸,看着孟姓幕僚绷紧的下颌,看着其他五人或低头或侧目的神色——
他想起皇帝的一句话:“当你手底下的人开始争吵,不是因为他们有了答案——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答案,又不敢承认。”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
“二位大人,容我说一句。”
一个声音从旁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室喧嚣。
众人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