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开封,东宫惊澜
散朝的钟声刚歇,太子萧天睿已踏出金鎏殿。
日光落在汉白玉御阶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眼晕。
他眯了眯眼,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拍。跟在后头的内侍小跑着才能追上,却不敢吭声——
太子殿下这十日禁足,憋得狠了,谁撞上谁倒霉。
身后七八道身影不远不近,默默跟着。
没人说话,没人靠近,就那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像影子一样缀着——
那是东宫的属官、侍卫、心腹,此刻都憋着一口气,等着殿下开口。
十日的禁足。
十日的煎熬。
十日的……什么都不能做。
每日上朝时站在最前头,听着那些弹劾、攻讦、落井下石的奏对,散朝后只能乖乖回东宫,像个被圈起来的囚徒——
不,囚徒还能在牢里走动,除了上早朝,他连东宫大门都不能出。
此刻,宫门终于解禁。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冷得刺骨,却也让他昏沉了十日的脑子骤然清醒——
十日煎熬结束了。
但更大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东宫书房。
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廊下内侍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七道身影齐齐单膝点地。
袍角擦过金砖,窸窸窣窣,像夜鼠穿行。
萧天睿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按在冰凉的紫檀案面上——那凉意透过掌心,激得他脊背一绷。
他抬了抬下巴:
“说。”
七人起身。
为首那人上前半步,他姓周,单名一个绪字,是东宫幕僚中最得信任的一个,专司情报汇总,人称“东宫之耳”。
“殿下,这十日里,外头动静不小。”
周绪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那是多年历练出的本事,无论多坏的消息,从他嘴里出来,都像在念一份寻常的邸报。
“先说二皇子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一名身形精干的幕僚。
那人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素笺,双手呈上:
“二皇子的人,已经三次密赴兵部职方司。名义上是‘核对历年北境军械损耗’,但咱们的人盯到,他们调阅的全是——”
他抬眼,与太子对视:
“榆林关、永昌盐场周边驻军的器械账。”
太子眉头微动,没说话。
“另外——”
那幕僚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
“二皇子府上的葛师爷,前日夜里秘密见了兵部一名员外郎。那人姓孙,是五年前从永昌盐场调回京城的。”
太子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嗒。”
永昌盐场——
又是永昌盐场。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幕僚退后半步,另一人便趋上前来。此人姓孟,专盯户部动向,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却亮得惊人。
“五皇子那边,动静也不小。”
孟姓幕僚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背账本:
“户部库房那边,五皇子的人翻的是永昌盐场五年的旧档——
不是今年的,是从三年前开始,逐年往前翻。昨日下午,还调走了两箱泛黄的册子,说是‘比对盐引编号’。”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三年前——
林景明刚接手永昌盐场的时候。
他脑中闪过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曾拍着胸脯对他笑:
“殿下放心,永昌盐场的事,交给臣,账做得天衣无缝。”
三年前的意气风发,此刻化成一根刺,扎在心头——
不疼,但拔不出来。
“还有吗?”他问。
孟姓幕僚摇头:“暂时就这些。但五皇子的人查得很细,估摸着……还能挖出东西。”
太子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一个人。
第三人上前,是专管京城商贾动向的,姓吴,白白胖胖,像个商人多过像幕僚。
“长生殿这十天动静不小。”
吴姓幕僚语速快而清晰,两眼放光——那是看见银子的光:
“二十七家分号全大靖同步开业,京城总号一瓶‘八珍白凤丸’卖到五万两,三瓶当天就没了。
——现在权贵圈里疯传,谁手里有一瓶,谁就是顶尖那拨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黑市已经有人出价六万两,只求见一面那个东家‘赵四海’。”
太子眉头微动。
“五万两一瓶?”
这是聚宝盆啊!
一瓶药,比他养一百精兵一年的银子还贵。
“赵四海那边呢?”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急切了半拍:“之前让你们查的人,可有消息?”
吴姓幕僚趋前半步:“咱们的人一直盯着这条线。这十天收到新消息——赵四海已经亲赴苏杭督建新的制药坊。已经派人跟过去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没回报。估摸着,快马来回也得七八日。”
太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有动静就好,怕的是一直没动静——
死人,才没动静。
他挥了挥手,吴姓幕僚退下。
第四人上前。
这人姓郑,专管江湖上的事,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旧疤,烛光一照,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殿下,江湖那边……出了大事。”
郑姓幕僚的声音比旁人更低,带着压抑许久的艰涩: